没错。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魔骨”这个词,我有些胆战心惊。
青阳的手抚了抚玉石:“世间有人生而魔骨,有人生而道骨,有人十世成佛。魔骨就该去修魔,道骨就该修道,佛子就该成佛,无论中间几多坎坷几多变数,这总是命,改不得的。”
这话我不赞同,但我也不想反驳他。
青阳不再感慨,继续讲故事:“你给了我两条路。一是你帮我报仇,帮我洗去魔修的修为,让我专心修道,锤炼我的天生道骨;另一条路,你与我换骨,将修为一点一点给我,不出三年,我便可以自己复仇。”
“你选了后者。”
小童笑了:“没错,我自己的仇自己报便好。”
不知道是故意吓我还是实在印象深刻,青阳详细说了些换骨的法门。我听着就生疼,也想不通为什么曾经的我要如此折磨他,如此折磨自己。
“……三年后,我回到卢家,却发现我的仇人已死。卢家没有倒,我表弟执掌着家族,他看我时眼中满是龌蹉——‘岚哥,我知道你是受不了他们才走的,我替你把他们全杀了’。天道轮回,倒也不假,我姨母姨丈背信弃义迫害血亲,终究被亲子弑杀,报应不爽。”
想想他刚刚描述的换骨头的疼法,我大概觉得,至少在当时,他对这个结局,是很不满的。
想着我就问出来了。
小童点头肯定了我的想法:“我恨他至极。因为他是仇人之子,更因为他对我确有轻看。他求我合道,我应下,只为了把他留在身边报复。他不知道我与你换骨修为猛增,大约还觉得能玩弄我于鼓掌,在我应后极其自得。我心中自然……恚恨更甚。作为师长,你对我从来有求必应,诸事从不多言。我问你要些不入流的法门,你直接给我了。
“你知道我想要做什么事情,只是不在乎我的做法。除了那一件事,芳心魔尊并不在乎别的。不过好在,你不在乎我,我也不甚在乎你。那时候我心里只有力气恨我的表弟。
听着这种类似“我把一颗心都用来恨他”的故事,我大概能猜到青阳的故事会往何等奇怪的方向跑。
小童笑容惨淡:“杀了他之前,我要把他变成我的炉鼎。”
傅青阳最后没那么做。
这是小童不想跟我“说”的部分,于是他依旧把呼过气的白玉给我,让我从他少年时的视角看我们两个曾经的故事。
那是个夜晚,小童说那是他合道大典的前夜。
更深露重,少年傅青阳问自己的师父:“你知道我为什么同他合道吗?”
芳心提着个小酒壶,也不喝酒,就是把玩:“你喜欢极了他,又或者恨极了他,不然还能有什么?”
“你不阻止我吗?”
芳心魔尊摇摇头:“修魔,随心所欲,你想做什么就做,如此便好。”
少年声音很冷:“我觉得你现在的样子,一点儿不像随心所欲,反倒是执念缠身。”
芳心只是摇了摇头,不再说话。
少年又问:“这酒叫什么名字?”
“啊,”芳心魔尊收了酒壶,“叫‘傻三年’。”
小童告诉我,“傻三年”的味道,他最后没有尝到:“那之后我就去拒了我表弟,他问为什么,我只说是你不同意。”
我觉得我收徒的眼瞎得很。虽记不起前因,但冥冥之中,我觉得我被他这番话坑得很惨。
我忍不住问:“你到底怎么拒绝你表弟的?”
“我当时说,‘遇到我师尊之后,我竟开始信命,我相信世间有一人真心对我。那个真心对我的人……我觉得你是他,原来你不是他。师尊,才是‘他’。”
如此真情却不走心的拒绝,其作用似乎只有坑我了。
“你我之间的故事,真正有牵扯的,其实到这里就结束了,”小童收了白玉,“那番话言语暧昧,我大概就是故意让他误会,给你添些麻烦。我那时对你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奇异心思。我不想问你要什么,也不想对你做什么。我再不愿与任何人合道也和你无关。告知你我要闭关修炼后,直到我飞升,都再没见过你。如今,我修绝情道,以儿童模样证道,试图回归本心。”
我失忆了,但是常识还留着点儿,魔修中因爱生恨的例子不少,他自己跑掉更好。因情生怨的事,我自己经历过的至少就有三件……哪三件来着?
想不起来,我只能扯出一个尴尬的笑。
“其余关于你的事情,我能说出来的只有个大概,你可以选择听,也可以选择不听。无论如何,你是我师长,即使你救我的本意并不是单纯为了我,可你并没有瞒过我。我到底欠你几十年的教导,欠你一条命……你不看重我的命,我自己却看重,我回报师恩,也是为了自己。”
这个青阳看上去稚龄,但心思却极其古板。即使他换成了魔骨,满身却仍然全是正道的迂腐。他接受不了表弟喜欢他,听上去也接受不了自己敬重芳心魔尊。因为情伤太深,他选的路完全摒弃了“情”。
此时我倒不觉得他会害我了。
他对我无情,对我好只是为了还因果。
不知道为什么,想到“还因果”三个字,我还是一阵一阵地后心凉。
我思索了一下,道:“如果你还知道关于我的事情,请你直接告诉我。”
小童开口:“关于你的其他事,更多是我的猜想。你我基本上断了联系后,我根据你醉酒时偶尔说出来的只言片语查证了很多东西。我需要一个原因,我需要知道你为什么会救我。其实你把原因说得很清楚了,我却忍不住想再多知道一些。”
“你找到这个原因了吗?”
小童点点头:“我用尽了一切办法,甚至以延缓飞升为代价,不仅查清了你遇到我那一世和再上一世的经历,我甚至查清了你较那两世更早的、之前七世的大体情况。”
他说的数加起来,让我有个很不祥的猜测。
傅青阳说:“你救我的原因,你做所有事的原因,你唯一在乎的东西,从来都只有一个——”
我似乎明白他想说什么了。
“——你九世魔骨,世世不愿成魔。”
青阳说,在我暴露了魔修的身份之后,我就向他言明了我是看上了他的道骨。
“我推测,前七世的记忆修为,你是有的。至少会留有一部分,”小童说,“不然我很难理解你为什么要招惹佛子,你总不会真的对戴之霖一见钟情吧?”
我不记得我对戴之霖有没有一见钟情。我作为魔尊,名号的由来我之前好歹回忆起了一些,那时胸中淡淡酸涩,虽然感觉消失地很快,可由此看,我对戴氏还是有几分真心的。
小童继续说:“我猜测,你认为佛子修佛十世飞升和你的情况很类似,说什么情情爱爱只是为了在短时间内让他怀疑不到你真正的动机。类比自己和佛修的异同之后,你找到了戴之霖,并抢了他成佛的契机——你落入虚渊是为了自己不成魔而飞升的机缘,你失败了,只能以此作为要挟,再把佛子放在身边研究三年。
“当然,你醉酒时候不是那么说的。你只是唠叨,说你心悦的人对你连个好脸色都没有。你说你对他恋慕非常,他却只把你当作成佛路上的绊脚石。那人还以再同你欢好就要去修魔这样的话反过来要挟你,”小童顿了顿,评价,“你可不就是绊脚石。”
“你替佛子落入虚渊,和他合道三年,之后几乎再没见过面,这是我能笃定却比较详细的最早一世的事情。和戴之霖分开之后,为了不被找到,你用了重生的秘法,于是我姑且把你这个时候发生的事情归成另一世。”
我点点头。
“你的第九世加起来有三四百年的时间。你们分开之后三百年左右,你曾经带我偷偷围观过戴之霖飞升。看完了之后,你喝了一晚上‘傻三年’,之后我再没见过那壶酒。第二天继续给我渡修为,辅导我修道,并无余事发生。
“戴之霖飞升之后,你又开始使用‘芳心魔尊’的称号了,你不再修魔,修为也一点一点渡给了我,可魔修界你的声望却越来越威严了,我好奇地问过你原因……”
说这段故事的时候,青阳握着白玉的手总在不自然地放松,就像是撒谎的人努力装作讲实话的样。不过他停顿的地方太微妙,我也无暇顾及他是骗了我什么还是私自瞒了什么话。我一味好奇,只示意青阳赶紧往下说。
“你告诉我,因为有人拿着你名号替你行走,”青阳手握得紧了些,见我看他一双小手,他连忙又松开,“那个人是我师姐,叫洛河。你后来……还带我见过她一两次。”
我不知道洛河是谁,不过这个名字有点儿耳熟。
青阳开始交代背景:“世人皆传你和法修的双天尊暗生私情,但我知道你对他们两个任何一个都无情爱之意——你心醉于戴之霖,对陌川和洛河,其实和对我差不多。你是我们的师长,甚至可以说是我们的父亲,你将为师为父的戏角扮演地一丝不苟,心中却并无温情。”
青阳在这里的考据很足,洛河的故事讲了两天还没有讲完,他遇到一个见过了洛河两面的老太太,都追着人家问了半个月。我听得头昏脑涨,最后也只把他说的故事整理了个大概的线索。
曾经的我——也就是芳心魔尊,在失恋之后更厌弃自己魔尊的身份,隐了自己的修为,装成一个落魄法修,通过一些神神叨叨的测算,在路上捡了一个魔骨的小姑娘,收了当徒弟。
那小姑娘便是洛河。
听青阳讲到这里,我倒是想起了一些东西。大概是我之前真的执着于此道,对道骨魔骨研究出了些心得,想一项竟是我记得最清楚的东西。整个修真界都没什么人专门给魔骨道骨做过功法,我自己出了一套功法不说,我自己把魔骨分了等级。我做的这个功课,青阳应该不知晓,总之他没提到。
我此时似乎仍是魔骨,可自查一番,又和我熟悉的魔骨有了很大的不同。
在我的考证中,我曾经的魔骨是最上乘最易于修魔的,而洛河的魔骨应该只是魔性较重,与我的相比略逊一筹,故而修道还有希望。
青阳推测,我对洛河的教导,应该是按照法修的路子来的。
可魔骨修道,天理不容,到底会有反噬。
“你是因为自己厌弃修魔才把师姐收入门墙,她吃了反噬,你自然要想办法解决,你慧极,不多时就想出了一个‘双生修道’的法门。道骨魔骨天生命途坎坷,你又一顿测算,逢上一个天生道骨的幼童遭其劫难,把他救下来,让洛河带着他根据你创的法门一起修炼,为你自己摆脱魔修身份铺路。
“除了救人之外,你没有太多接触过那个道骨的孩子,不过你见到他的时候给他起了个名字——陌川。有你暗中襄助,我师姐和陌川,不多时,就成了那时法修界的‘双生天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