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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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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分轻重缓急。对魔宫的疑惑,我暂且按下,只问:“青阳你来做什么?”

青阳瞥我一眼:“你莫在此界多留了,我同天界那边说好,你过去就是道统天尊,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再不用行魔修的腌臜事。”

他着重了“腌臜”二字,竟有意看了眼阿玉,又补充:“漂亮小道子也不会少的。”

来此界许久我并不清楚四方格局,只隐隐知道除此魔界还有道修去的天界和佛修的极乐界,天界似乎与魔界势均力敌,佛修极乐处则更神秘些,细节我则一概不知。我看一眼阿玉,未见他眼红,先谈正题:“天界便是供你摆布的一盘子菜,我骤然过去怕也难能随心所欲。”

青阳又不看我了,显然又是有所隐瞒,他低头假意夸我:“你修为又高、心思又沉,他们便是算计,你也不是应付不来。”

“你言下之意,”我眯了眯眼,“我留在此处就会有应付不来的事情了?”

青阳不言语,停了停,好歹抬了头,脸还偏着:“你往城中的白璧露了行迹。在我洞府藏着就罢了,还四处惹事,像是生怕他找不到你一样。”

青阳没说名字,只提了白璧,我恍悟他是给我留了面子,不想在我道侣面前多说戴氏的事情。我心中磊落,不过徒弟一番孝敬,我也不好不收着。当下无言,我没话找话:“白璧之事倒是无妨。你刚刚提到魔宫,我倒是感兴趣得很。”

眼前小童冷笑一声:“戴之霖的魔宫,我早就给他推平了,要不是中心城立着让此界人心不乱,他接手的那座城我也想给他掀平了。”

他提到戴氏的时候总有怨尤,我本以为他是为我忿忿。此时阿玉在身侧,我心神将定,才察觉出他与佛子往事应不止“青阳陪我看戴氏飞升”这一桩。思及此,我突然发现另一桩未明的公案——我以法修身份飞升,戴之霖则是生了菩提心的佛子,为何扎堆都往魔界来了?

青阳把戴之霖和魔宫放到一起说,实在让我疑窦丛生:“戴氏他不是佛子,怎么飞升到此界,还建了魔宫?难道此界与他与我都有旁的渊源?”

提到戴氏,阿玉显然不高兴,黑雾烧林子不说,勾勾缠缠还要往青阳身上绕。我到底看不过徒弟被人这样欺负,别开眼,专心只看阿玉。

“你是真的忘了干净,”青阳见我心只往一处偏,只能跳几步躲着蚀骨的黑雾,“你飞升此界很可能是戴之霖的手笔,你忘了也没关系,戴之霖这种手段有限,对你其实没有影响。至于戴之霖他自己……他和你合道之后就再没做过和尚,飞升也是以杀正道。为了把你揪出来,他还顶着你‘芳心魔尊’的名号把下界搅出了一番乱相,最惨的就是光明寺,以为自家佛子被你劫持了,喊打喊杀小两百年,才发现闹事儿的是自家佛子,呵……”

青阳忍黑雾似到极限。见他一副想要一了百了欺师灭祖的样子,我拉着阿玉的手,低声哄劝了几句,好歹又把他哄回了黑眼。青阳这才继续讲正事儿:“在下界,‘芳心魔尊’到底是谁,有几十年众人心里都是乱的。那段时间你办事也用‘芳心魔尊’、洛河师姐办事也用‘芳心魔尊’,加上戴之霖这个西贝货,‘芳心魔尊’的名字一出,都能止小儿夜啼。当然,凡间叫你不是‘芳心魔尊’,叫‘红衣鬼’。”

我觉得青阳尊师重道实在不走寻常路,随口问:“你就因为戴氏用了我名号才和他不对付?”

“感知你命数断绝后……”青阳声音沉了沉,“我也不知道你是死了,还是飞升了不想给人知道。我飞升上界找你,谁知戴氏知你有虞,却下去了。这百年间……不提也罢。师尊你且猜猜,他飞升此界,用的是谁的名号?”

我拉着阿玉的手又紧些。若是青阳发脾气和阿玉一个模式,我们定已没进灭顶的黑泥里了。感受着手心契约的温暖,我假意玩笑:“青阳莫不是,把他认成我了吧?”

小童冷笑:“他用了‘芳心’的名字,魔宫也和你在下界建的那座毫无二致。宫室里他自己的塑像画卷一个没有,能看见的全是你和你那身红衣裳……我为戴之霖扮了挺长时间孝子贤孙,才知道你这个没出息的师父竟然是真的死在下面了。”

我活生生地眨了眨眼。

这一出大戏,他之前未同我讲,我消化了消化,还未感慨,青阳又道:“戴之霖善傀儡术,他人在下界,此处的眼线也不少。你早些往天界走,我留在这里就能牵制住局面了。”

青阳一番话情真意切,逻辑严明,若是扩一扩写成文章,指不定还能惹我几行热泪……才怪呢。

“我为何要逃?”

我向来不喜欢无用的冲突,可也不至于事事要逃。戴之霖左不过一桩情债,就算是我为新欢弃了他,他拿他的木鱼砸我两下,我忍忍疼,也就过去了。我这样想,青阳一脸惊诧不说,时常像个雕像的阿玉竟然站出来,做了我的主:“你带他去天界,我留下。”

我徒弟和我道侣默契对视,我拿着小树枝,不知道为何瞬息内我就成了我道侣往我徒儿手里交的一项货物。

我一阵头疼,往事又戳了我几下,带着旧日风霜的话从我嘴里闯了出去:“傅阳你有长进,都要来做我的主了吗?”

小童脸色变了几变,我以为他要啐口血沫子继续骂我,谁知他只是抬了眼望过来:“你不会以为,戴之霖在上界用你名号行走是因为思念你爱慕你吧?”

“不是吗?”

我未答话,青阳继续说:“戴之霖同时用欢喜佛和芳心魔尊的名号行走,做淫僧时结善缘,装成你时惹麻烦,城中白璧才不是城主用来找心上人的,路上那些等着拿你领赏的人说的话你也信?我飞升上界之日,‘芳心魔尊’就被此界通缉。这几百年我能做得,也不过是在各方四处寻不到‘芳心魔尊’时,好歹让势大的几家不至于见了长得像你的人就杀。”

戴之霖这一手借刀杀人,似乎的确出了情人吃醋的范围。

青阳怕我不信,直说:“你自己想想,若是你,坎坎坷坷活了九世,好不容易盼到头了,来个人搅了局不说,他勾了你的心,自己却跑掉。你成不了佛,又破不开情障,这时候你再遇到那个人,你心里是爱更多,还是恨更多?”

“这话说得没错,”我认了,“可……”

青阳见我仍不从他,眼看向了阿玉。小儿的笑容本应灿然让人见之可亲,青阳一笑,我只想把阿玉护在怀里跑。青阳看着阿玉,话仍是对着我:“就算他爱你要死要活不在意这些,你身边这人怎么解释?您这道侣显然是在虚渊时就结识了,你对戴之霖的情啊爱啊本就是假的,他要是当了真,你不是更惨?”

这话无头无尾,听得我一阵头痛。我揉了揉额头,只想把“虚渊”两个字远远抛走。

我欲呵斥我这不肖徒,话未出口,阿玉把我手握得更紧,开口:“我和青沐不是在虚渊认识的。”

“虚渊”,又是“虚渊”。这二字一出,道侣契都无用,直让我甩开了阿玉的手。

青阳话未停:“就算你们不是在‘虚渊’相……”

“住口!”

我仿佛又看到了那个人,青衣短发,他执着我的手,随后又揽过我的肩,脑袋搭在我肩头,脸上神情淡然。

“天上底下,三千世界,戴之霖只喜欢何青沐一个,”戴之霖停了一停,“你想要我这么说吗?”

我话中全是不耐:“我要你情话何用?”

我揪着他衣领,像是要近些,又像是想单手把他甩出去:“说了多少次,我不过是想要……”

“虚渊”二字像一阵邪风,把我回忆吹出来一角便骤然消失,只剩下一片一片酸涩的疼。

我想要什么?没有道侣契的左手被我攥得死紧。我终于觉出疼,才像是从回忆里活过来。我侧身,手往无人处推出一掌,欲把胸中七情都一并挥出。我掌心中血珠顺着掌风出去,远远摧折了一大片林子,过百里又崩了几座山头,眼见要往有人烟处去,我赶紧收了手,血珠也跟着回来,被我两下子拍回了掌心。

我头疼依旧,不过好歹能分神看看外界。此时,青阳眉头紧蹙,阿玉神情未明。我把十分光洁的手心递过去给阿玉,试图用无赖的方法先稳住我的道侣。我学着凡人小儿的话,边开口边缓慢观察他的表情:“吹一吹,痛痛飞?”

我似乎乖巧可人百依百顺的道侣并没有牵起我的手给我吹一吹。

他的指尖温热,从我下巴上摸走了些水渍,然后从指尖到指腹到手心都贴合到我脸上,双手拇指从我眼睫下划了来回。

阿玉此时又似乎是个正常的生人,他沉声安慰我:“不哭啊,青沐。”

他左手指掌仍在为我拭泪,右手把我整个人都揽进怀里。我头疼太过,忍不住溺在这一刻宽慰里,唇齿先忘了设防:“我忘了件事情,我有件事情要做的。”

我要做一件事,我明明一直都在做那一件事,我却想不起来了。刚飞升上界时,遗忘并未使我心慌过。若是全然不用去抓过往的影子,我大约能多快活些时日。我已舍了那么多,只为那一事……

我不住泣言:“我不该忘了的,我必须做成它。”

“我知道,青沐,”阿玉竟然无师自通学会了骗人,“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我一把推开他,胸中郁结更甚,气恼非常:“我自己的灵识自己知道,玉郎难道还要骗我,说什么‘你日后总会想起来’的鬼话吗?”

我瞥了一眼远处的青阳。自我一掌挥出去后就离我远了很多,见阿玉过来应该又退了几步,显然不欲往此事中掺合。

我深吸几口气,终于定下了心神。

阿玉没再说话,他用手里的道侣契勾上了我的右手。我头痛缓了几分,自知方才失态,想说些什么缓一缓尴尬,到底一个字都没出口。有个半哑的道侣就是这里好,就算我快活也好尴尬也好,他都不出声,也省得我再去照顾他心思。

见我又去找他,青阳快步过来,沉着脸说:“你从未把真正实力告诉过我,看我们为你瞎担心,你估计觉得好玩吧?”

他说“我们”,不知为何,我觉得他并不只是指刚刚为我担心的阿玉。

我未刻意瞒他,不过觉得修为没必要时刻拿出来炫耀,我做苦笑:“我也从没说我谁都打不过。”

“你若是真的手眼通天,”青阳看我两下,又在不该闭嘴的时候没了声,“算了。”

我看了看青阳,又看了看阿玉,开口:“若真要以命相搏,此界现在能按着我欺负的人我尚且没有找出来。不过,整整一界的人要是一起来打我,我也撑不住。戴氏若真来找我报仇,他一个我就陪他打,他带一群我就死命逃,你们不必太过担心。”

我又放开了阿玉的手,双手抱怀,问青阳,也问阿玉:“‘虚渊’这个地方,两位似乎都了解得很。我一个缺了灵识的傻子,此刻还请二位赐教了。”

我没指望阿玉先开口,眼沉着先给青阳施压,他果然率先松口:“我不跟你说你那些情债,只是觉得你那般为人实在不妥当。我领你教诲近百年不假,但百年里你沾花惹草,从未情专也是真事。哪怕是路边遇到的凡人姑娘,人家冲你笑一下,你都要过去捏一捏人家的手……我真的不信你是因为对佛子一往情深以身相替,师尊你绝对是另有所图。”

他说了这么多,我一句想听的都没有。

我堆了个假笑,不再和他推诿:“我没问这些。傅阳你既知道阿玉是虚渊来的,自然是早就知道这个人,一直不告诉我,是觉得我失忆了就好糊弄多了吗?”

“您‘儿时便梦寐以求的道侣’想用来砍我的那把刀是虚渊魔雾才能凝出来的,”青阳解释,“他操控的这种黑雾我只知道虚渊有,不过是猜一下你们早就有旧罢了。”

我误会了自己的徒弟,气势顿时弱了许多,再看阿玉,气不起来,声音都柔了:“玉郎何事都不肯和我说,你我与虚渊的渊源,玉郎也只会用‘不能说’敷衍我吧。”

阿玉摇了摇头:“这个能说的。”

那几句话极其流畅地从阿玉嘴里出来,一时把我和青阳都听愣了。我预料的没错,阿玉温和外表下内芯儿的确是个妒夫。孩子他不放过,和尚他更不放过。

不过那和尚倒是活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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