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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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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我知道他没有。

后心的伤口此时应该愈合了,可疼感姗姗来迟,我缓了缓才能继续问:“那你怎么这样子说话?”

“我不能说。”

这几个字太熟悉,我不住喟叹:“玉郎心中这些事情有能说的时候吗?给我个盼头也好。”

“你不再在意戴之霖了,我就告诉你。”

这不像他,我调笑:“怎么,就这样吃醋吗?”

阿玉笑了,他不常如此自然地流露出快意。唇一勾是万般风情绽在一瞬,眸光流转月落沉潭,竟对我点头:“是啊。”

大约是平时伙食还不错,湖中几尾红鱼在我们回去的时候还自得地游在湖里,王八则乖乖趴着,眼都没睁。两厢相安无事,显我的担心更为无中生有。尽管它一点儿都不像饿疯了的样子,我还是忙不迭地给它喂起了食,毕竟这王八绝对撑不死。

我这边逗王八,阿玉在我后面摆酒,还是之前那一小壶,动作间谨小慎微。我实在是没眼看。大约这酒是他真喜欢的人送的,才如此珍视。

他摆好酒,我坐过去,直言:“我本就不在意戴之霖,你说他好说他坏都……无妨。”

被他一闹,我再说“无妨”二字都觉得后心疼。

我看向阿玉,他却不看我,只轻声低语:“你不能在意戴之霖。”

阿玉本来低着头看酒,此刻抬起眼看我,轻微摇了摇头。他唇开了开,又紧闭上,只把酒推给我。

我不明白,什么都不明白。若他舍不得这酒,做什么还要几次三番让我喝?我不想接他的杯子,可他少有在意的东西,此时我要是扔了酒杯,他定是要翻脸的。

尬在当中,玉郎仿佛明白好歹说两句哄我一下,开口:“这酒……”

两字出口,又似乎是没了下文。我怀疑是否有人给他下过什么咒,让他说一次话不能超过十个字。是我着急了,这次他只是顿了一下。

“……你一共酿了九坛。”

看我拿起杯子,阿玉接着说:“前面几坛你都送给我了,让我每年给你洒一杯……我都自己喝了。你后来让我做很多事情,我并没有全照做。”

玉郎说这话,样子竟仿佛是要向我讨赏。他说的全是怎么跟我拧着来,我如何也不该鼓励他。可看着他眸中神色,我还是开口:“做得不错。”

“那些酒,你来喝和旁人来喝是不一样的。你告诉我,让我留下的那一坛,是你第九世的记忆。”阿玉点了点桌子,“一坛酒对应一世的回忆,你自己喝就能想起事情,旁人来喝,能看到你的记忆。头些年,我一年饮一杯,再往后,只要我想到你,就会取一杯来喝。”

我故作洒脱地笑了一下:“难得你没全喝完。”

玉郎看了看我手里的杯子,不再多言,只劝酒:“喝慢些。”

我一口把酒闷了。

无人是生下来就能做魔尊的,至少我不能。我命带孤煞,与我善的人往往不得善终,变着法子作害我的倒是一直活蹦乱跳。我仇家很多,有上一辈留给我继承的,有少年不更事时不小心碰上的,有路过看我不顺眼的,还有路过看我太顺眼的。最开始我只是想从各路仇家手底下苟延残喘,喘着喘着仇家死的死逃的逃,在魔修中再无人和我作对时,我就成了魔尊。

魔修推举出来的这个尊位,其实坐上去也无聊,要做的事情也就有两件,一是把想抬头作对的魔修按下去,二是给不想和我作对的魔修出出头。我在魔尊位时法修自己群龙无首,偶有伸爪往魔修这边挑衅的我瞪两眼也就跑了,若不是有后来事,我攒够修为一飞升,指不定就悠然自在了。

可我早该知道,后来之事都是近乎命定的。

听着轰响的喘息声,我举杯的手在不停地抖着,直到阿玉起身过来从后扶住我,我才发觉刚刚边喘边打摆子的人正是我自己。心一定手一稳我便去抢桌上的酒壶,恨不能举着壶嘴悉数猛灌下去,再不受无知的苦楚。

后来到底如何了。我有件事要做的……

酒壶被阿玉劫走了。他慢慢斟了一杯,递给我。我做出狠厉的样子,只想照着他的弱点让他一气急扔下酒就走,能让我一气把壶中物灌完。可我心念转了两转,竟找不出能治辖他的话来。

我努力稳住神,沉声:“快些给我。”

阿玉递过酒杯,仍是劝我:“不好受,慢些喝。”

修真界有三大禁地,这三个地方是因为人们沾着就死挨着就伤,哪家的头头都提点自己人不让过去,久而久之就成了禁地。三大禁地法修魔修佛修各占了一个。大和尚藏东西藏得严实,佛修那边的沉沉河我没见过;法修的禁地在我那时已不再是要害,大多数法修自己都不知道原来的禁地;属于魔修的禁地是虚渊,在我眼中就是一条老往外冒黑气的裂峡,魔尊的一个小任务就是定时定点压一压黑雾,压住了继续当魔尊,压不住掉下去换个新的。

虚渊也被叫做无极魔渊,以其不知源头的虚妄魔雾出名。虚渊黑雾过处寸草不生,普通人沾上雾气哗啦哗啦就没了,对一般的修士,魔雾腐蚀血肉修为,碰上也就比凡人多撑几天,到日子还是哗啦哗啦就没了。

正逢魔尊过去给虚渊盖盖子压黑雾的好时候,我挑了件红袍出门,想着万一我要是压不住魔雾,还能死得鲜艳点。

虚渊好歹是禁地,禁地的尊严还是有的,越靠近虚渊人烟越稀少,到虚渊方圆十里内生灵草木都见不到了,远见魔雾翻腾,我悬着心往前走,谁知崖边还有个戗行的。对方一身青色的僧衣,顶着一颗小光头,站在虚渊口发呆,有魔雾出来缠着他的身子,他就念个佛号用手扒拉扒拉,像个池塘边赶蚊子的小娃娃。

我没理他,念着不知道哪任魔尊留下来的盖子大法压魔雾,暗自防备小和尚暴起伤我。这魔雾比他们传的好压,可到底是大工程,眼见它冒黑气儿的势头缓了,我也歇了歇。

小和尚还在,他周围没蚊子赶了,呆愣愣看我,半晌出声:“贫僧谢过居士。”

他谢得莫名其妙,可方圆百里就我能应声的,我不应也挺奇怪。反正歇着也无聊,我随意点点头,端详了一下对方样貌,出口就猜:“我看你有点儿像光明寺稀罕地不得了的那个佛子。”

虽然打不过我,但佛修那边除魔之心一直挺旺盛,我试了几次,次次都不肯真的和我善了,只是存着劲儿敷衍我,等着他们出个厉害角色再来打我,非要在我未来的仇家里排个号。我对仇家上心惯了,这个年纪这个修为的小光头就两三个,这么不听话过来戗行的,除了佛子我也想不到别人。

青衣的年轻僧人看我一眼,点了点头。

魔尊是个可以花花口不用担心冒犯的人行当,左右承了他的谢意,我半讽他:“不知道大和尚您是哪位真佛转世啊?”

他的年纪小,修为抗不过虚渊魔雾。就算他真的是真佛转世的佛子,立地成佛前,往这边来也是胡闹。这毕竟是魔修的地盘,我也不能让他在这里悟道。我想着,不管他答我什么,我都要把他怼回他的破庙里去。

他又摇摇头:“我并非真佛转世,不过小佛子罢了。”

对仇家的事情我向来清楚,所谓小佛子和佛子并不在身量高矮或者年纪大小——佛子是真佛转世,小佛子是累世善人,哗啦哗啦成了佛,在上界的位份也是不一样的。

青年望我一眼,看着茫茫雾海,朝我解释:“这是我成佛的契机。”

看着茫茫雾海,我品味了一下小佛子的八字真言,心中忍不住啐了一口。看他踟蹰的样子,他自己应该也知道,这是狗屁的成佛契机,分明是他送命的契机。

我难得起了善心,招呼着他往外走,思忖着怎么才能把“你别捣乱了,快给我滚开”说得文雅有理些。

好歹把人带远了些,我难得委婉:“虚渊是魔修之地,小佛子的契机落得实在讨巧。”

看着黑雾往上涌,小佛子开口,终于开始解释来意:“不知居士是否记得‘虚渊大劫’?”

上一届魔尊也曾是我仇家,仇家的事情我向来清楚。所谓“虚渊大劫”就是虚渊的雾被压到某个限度就会反弹,一反弹就非要吃和尚。也不是吃和尚,其实虚渊胃口大得很,谁都吃,就是吃和尚比较有用,多吃几个大和尚雾就肯乖乖被压回去了。

虽说这黑雾出来先祸害的肯定是魔修,但其实魔修要是被祸害完了其他两家也没什么好果子,于是每逢应劫之时,光明寺会和魔尊定个契约,让魔尊在一段时间内不可与光明寺为敌,然后把自己的和尚送出来几个喂虚渊。

可投喂虚渊向来用的是飞升无望的老和尚,他们“以身饲魔”之前也向来要和魔尊打招呼。小佛子一解释,我更觉得他是来闹事的了。

我开口:“此时未到劫数,小佛子请回吧。”

“真佛有言,此乃定数,”他望着雾,脸上没有表情,眼中有些忧怯,口中的言辞倒是坚定,“非我不可。”

他这样说,我就该直接送他一脚,他求仁得仁,我还省事儿。真的,我就该把他踹下去。我怎么就没把他踹下去?

我哂笑一声,看着黑雾临近,又把小佛子往后拉了拉。

我止了喘息,自觉地缓了缓心神。阿玉在我旁边伺候着,见我不喘也不闹,又给我一杯新酒。我叹了口气,终是一饮而尽。

小佛子云遮雾绕解释了一番,我仗着见多识广也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情。其实就是光明寺接到了佛谕,这次虚渊大劫会提前,堵不上就是生灵涂炭哀鸿遍野,于是需要佛子以身饲魔,哗啦哗啦把虚渊喂饱不说,佛子自己还能立地飞升。

缓够了劲儿我又把黑雾压了一回,压完回头虚情假意地露个笑脸,之后就礼貌地向身后的人表示,您这位小佛子应该给我哪凉快哪儿呆着去。

他没走不说,还往前跟了我两步。

压黑雾其实是件劳神费力的事情,开始我还总对身后这个未来的仇家设防,压到后来我累到惰赖,想着要是此时被小佛子下手害死还省我几层力,也懒得对他设防了。

这么耗了月余,黑雾终于恢复了乖乖巧巧只敢在虚渊里闹腾的可怜模样,我歇够了劲儿看着自己的成就,满意地点点头,准备把身后的尾巴捉起来扔回光明寺,给魔修禁地留点最后的尊严。

我一抬手,拎起小佛子僧衣的后领便要走,谁知对方像是花姑娘遇了登徒子,一边扭一边还要说他得成佛。

魔尊都不是讲道理的角色,我做了挺久的魔尊,这一点也学了皮毛。其实我直接把他拎走,后面估计也无甚事。可惜,魔尊也鲜少有按常理出牌的,我一不小心跟诸多前辈染上了这个坏脾气,性子上来,手一松,不拦他了。

我真松开手,小佛子也愣了。我是真不觉得他会往里面跳,谁知道他走到虚渊边上,像是姑娘过矮桥,先拿足尖试了试水。他点完后,终于真心悔悟自己其实瞎胡闹,脚一缩,又退回去了。

这不过刹那之间的事情,我连忙把人拽回来甩到身后,心道糟糕。

若把虚渊比作一只难以餍足的兽,我身后的小佛子就仿佛一块儿鲜肉条。所谓压黑雾,不过是用蛮力把封印像一层破布般罩上虚渊的嘴,让虚渊觉得自己还得可怜兮兮多饿些时日。小佛子这个做法,就是把鲜肉条的血腻子和油腥透过布子甩了几滴进虚渊的大嘴巴子里。

此时再把小佛子扔进去也没用了。扔大和尚都要一次扔上十几个,扔他一个哪里填得饱虚渊的胃口。

我连忙压了一层封印上去,果然效用甚微,和前状截然不同。我正想着多封几层试试,拼着修为倒退也无所谓,大不了压完了找个地方躲着疗伤,这劳什子魔尊谁爱当谁当得了。我尽力多压了几层封印上去,黑雾的来势好容易压住了些,刚要喘口气,教训一下坏事儿的小佛子,谁知道黑雾来势更汹,直接漫到我身边,缠住了我四肢。

传言虚渊魔雾会惑人心神,这点并不假。我带着小佛子往后一大截,躲开了雾,掐着他脖子想着把他喂进去得了,也不知道为什么,手一松,顺着他颈子勾住他下颌,还同他玩笑:“佛门不问来处,这成佛的契机,我也好奇得很。”

先前魔尊们留下来的破办法也不太顶用,我往前走几步把手探进雾里去,借势把层雾往回推,等整个人陷进雾里之后,带着黑雾就往悬崖边上走。我这一生跳过不少次崖,全是仇家逼出来的事儿。我探着崖边的空,且当这次小佛子出息地早。

跳崖这种事儿,大多数人在做之前要回头看看,我也不能免俗。

我回头一望,小佛子还立在那边不肯离开。见我看他,张口:“你……”

“我怎么了?”

他皱眉,望着我眼里满是矫情,竟还有脸问我:“你……为何穿一身红衣裳?”

我思绪竟真的跟他的提问飘了一下,蓦然想到,魔尊的衣裳也没有规定的颜色,只不过大多数魔尊喜欢玄衣,尤其是喜欢空手撕人胳膊腿的那种,浅色衣服防御再好也难免溅上脏。

脚下悬空,我终于回神。天天躲债的人哪有时间练涵养,此前一切已到我极限,我终于送出了初见小佛子就该送给他的那个字——

“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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