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洛河下了山,我状似随意地问她:“先前你说你要报仇,心中可有了计划?”
洛河点了点头,并未多言。
我整理了一下假胡子,追问:“你仇家的情况,可悉数摸清了?”
“师父你,”她顿了顿,“若要劝我放弃,直说便好,横竖我也不会听的。”
微风吹过,我的假胡须一纠结,我又得重新整理。我叹一口气:“我何苦平白阻你大事,基础功法修完,你对上凡人自然无恙,若对方仍有修士,我到底有些不放心。”
她沉默了一下,行动间仍然活泼,问我:“那我到什么修为你就放心了?”
修完基础功法,只算入了有识之境的门,修道之路不过开头,就算是成愿渡劫,不小心碰错了人,还是能引来乱七八糟的老怪物,我一细思,发觉自己似乎是没办法放心了。
见我沉默,洛河脸上活泼的喜色褪去了一些,只同我撒娇:“师父,我知道你是为了我着想,可这仇我一定要报的,你拦不住的。”
我本不想拦她,世事如局,洛河是我测算出最为关键的棋子之一。哪怕是执棋的人,也需要循着棋局的规矩来。
“我五岁修道,十几岁时,家族中有个叔伯之类的人开罪了当时的大能。我未遇过火患,只是一夜间,”我思索了一下当时的情景,“一梦醒来,环顾四周陌生,此命就再由不得我了。”
洛河轻声问:“师父也曾经……”
思索片刻,我给她解释:“我不想报仇,是仇家撵着我不肯放。仇恨这种东西,就像是棋妖,执念抓着人入局,输了就是死了,棋妖便会把输家的棋子扔上去对局……”
“师父要告诉我,”洛河声音有些不合年纪的冷涩,“最好的办法,便是不入仇恨之局吗?”
她长到及笄的年纪,瞪我时更像含香。我摇摇头:“不是此局便是彼局,我只想教给你,最好的办法,便是一直做赢家。”
再强装镇定,她到底是孩童心性,想了半晌才问:“我能做到吗?”
我不能管她,棋盘上就是棋子,我再不该把她生人看待。话出口,却不顺我本心地成了承诺:“你是我的徒弟,自然能做到。”
她像是负重的山民终于卸下了担子,仍嬉笑:“我原本以为,师父不会让我去报仇……我家中重道,我虽然是女子,也明白报仇有负道心。”
洛河此言让我一怔,基础功法不管修什么都适用,但有识之后,做法修还是做魔修就是定数了。我皱一皱眉,折一支桂花停步,问她:“你日后修行,可有什么喜好吗?”
洛河学我折了一枝桂花放在手里。她扯了朵碎花瓣咬在嘴里,吸一吸鼻子说:“我知道我在修行上愚笨,自然听师父的安排。”
“你修为未到,我忘了细谈这一点,”我又吹出一个点金术,把木枝换成金质,“这和报仇与否倒是无关,只是,你确定你要做法修吗?”
洛河吐出了嘴里的花瓣,问:“师父为什么要说‘法修’?修道之人皆为修士,只有外道才会用‘魔修’‘法修’之称。”
此时陌上无人,我伸手一抚花林,直将桂林换了一片金林。光映着金林刺眼,洛河伸手挡了一下。我抛了手中金枝,说:“我本来就是魔修。”
洛河怔在那里,眉头皱一皱,没思索就说:“那我也做魔修。”
她眯着眼朝我笑,嘴里还是叽叽喳喳吵吵嚷嚷:“师父,我们魔修有什么讲究吗?修魔必须要杀人吗……”
洛河选择不做魔修的时候,我摔着卦牌算了一夜,无论如何卜算,她的前途仍为定数。左右无法,我没有直接带洛河修魔,只是对她言明利弊。魔修确有手段不齿者,法修也不乏心狠手辣之人。修为到我这一层,对诸法的区别已经看得很开了。我同洛河解释了一番,修魔不一定要茹毛饮血打打杀杀,我曾经有个与我半师之谊的友人,性有洁癖,别说杀人,有次我带他躲难,路上见凡人杀鸡,他都吐了半程。
“说到底,”我冲愣瞪着一双杏眼的洛河晃了晃手,“你修魔也好,修道也好,我都能教你,不过快些慢些,也差不了多少。”
她想说什么,我摇头止住她:“你自己定。”
几天后,洛河给了我回复,她无意修魔,我挑好了之前从法修那边劫来的功法,时不时往法修那边听听课程,按部就班地教她。她修为见长,渐渐有了自己的主见,往各处历练。我也继续举着我的破招牌往四方去寻我的机缘。
曾有人和我说,修士收徒和凡人父母养育子女一样,都是极费心的事。
凡人的亲长总喜欢从后辈身上看出自己的性情,修士则更愿意从徒辈看出自己的教导来,我不知道这中间几多联系,只是并不愿意让洛河像我。可惜物换星移,我还是从她的作为中逐渐看出了我的章法。
唯一还有些安慰的地方,大概在于洛河想得比我开地多,命也总比我好。
看着洛河,有时我会怀疑一切是否只是因为虚渊太贪婪,不肯放过每一个掉进去的人,想借我多疑逼我掉回去。闲暇时我也自疑,飞升即改命,飞升本身便是一番劫数换了昨日种种,我这般执意不肯飞升,才是错了正途。
我整个人在安生的闲梦里举棋不定,在我快要说服自己一切皆是妄念时,洛河的功法第一次出了问题。
仙桂儿不是修魔的性子,凡有些修为的人都能看出来。她命途两条,早为定数。好一些的结局,有修道入魔过不了雷劫散功而死,有修魔不顺道消身殒,有一生慕道不得善终,其余种种,更不必提。故而,她修道有遇行差踏错,修为难有存进,我也早有预备。
我给了她新的功法,直接告诉她那是个倚生的法门,若要往上修炼,灵转境界之后需要一个属性相生的修士同练词功法,互为增益。
给洛河介绍这部功法的时候,我故意模糊了言辞,没有给出评价。洛河熟悉了我的性情,知道我有所保留,只追问:“师父说得这么含混,莫不是有什么地方瞒着我吧?”
随手往空中画了张道符,冲她笑:“这功法是我新编的,没人试过。我拿给你自然有自信,端看你敢不敢练了。”
许是跟着我太随意,洛河对自己的容貌不甚看重。饶是这样,经光阴几变,光论模样,我竟也不能再把她当成猴儿看待了。她一开颜,皓齿明眸地看我:“我信师父呀。”
和洛河相处,总是她有事来找我,独有这一次,是我将她召来。
是夜有雪,我窝在火炉旁的椅子上,摔着卦牌等来了洛河。她似乎正在什么事当中,来时脸上倦色分明。她往我桌上扫了一眼,惊道:“师父,你从哪里抢来的娃娃?”
炉旁小桌上有个小摇篮,里面婴儿酣睡,勉强有几分可爱模样。
“不是抢来的,”我同洛河解释,“路边捡的,他境遇和你当初差不多。”
她掩着唇笑了一下:“师父,你可是个魔修,心肠怎么这么软?”
我一怔,知她还没有明白我说什么,同她解释:“这孩子是为你功法留的。”
洛河蹙了下眉,竟然又露出了些幼时的娇憨:“这么小的孩子,师父这样子给我,我也很难办呀。”
我们面面相觑了一阵,最终决定由洛河雇些凡人把他养到宗门里。洛河繁忙不似伪作,提着篮子就要走,我拦了她一拦,一时间想和她多说些话,最终却只是问:“他未足月,还没有名字……”
洛河笑了笑,还嘲我:“师父怎么这么善感……我从陌川群山中过来,他就叫陌川吧。”
洛河离开后,我守着给陌川留的火炉,直等到炭火全灭。我第一次拿出了那壶掺了佛子血的酒。这一壶忘忧经久味醇,第一口下去,激出我泪花不说,还带出来些幻象:我仿佛成了当日佛子,站在虚渊崖边,望着黑雾茫茫,眼中只一点红樱,却瞬息消失不见了。
从幻象中挣脱出来,我想了想,那应当是我的袍角。
幻象中我略有惊慌,手里的玉卦牌落到地上,卦象比先前更走了定数:
洛水去处洛水河,洛河涸尽不见佛。
川河两字三分早,从来厄运也多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