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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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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川在我身旁站了很久。我与他仿佛都被施了石化咒,连呼吸都浅得接近于无。我起身欲走的时候他终于有了反应,眼睛死盯着我,领口也就那么随意散着,锁骨有时会跟着呼吸些微地起伏。

他轻声问:“沐哥哥,你怎么知道是功法出了问题?”

这殿中寂寥,衬得人也意兴阑珊。洛河被我放到了地上,此刻她衣衫比刚刚陷下去一半儿,我一时以为自己眼花了,又停了几秒才想起缘由——修士尸解后,容颜会比着凡人的岁数衰老,如果有大明悟会留下几块遗骸,如果没有,就直接化成尘土一抔。放下洛河之前我不停给她输着修为,我一松手,便真的……没了。

我用法诀捏出一朵火花,一时间不知道是更想烧了洛河留下的衣服,还是直接把陌川烧死在火里。她喜欢他,又是“双生”的关系,同葬在火里倒也不失为一种团圆。

火星点上洛河的衣袖时,陌川又问:“为什么不回话?”

我扫了他一眼,反问:“你凭什么让我回话?”

修道途上,越牵情扯爱才越是害了对方,这道理我本来只管自己知道,不管他们怎么想。洛河衣衫上只剩最后一点火息吞吐,眼见全要散成灰烬。我对这个由洛河代收的弟子第一次真正起了教导之心。我在对望中开口:“我与洛河本就是互利的关系,你要我回你的话,不如说说你能给我什么吧。”

他是洛河教导出来的,如今长大了,性子极其稳当,此时还静着心神问我:“那尊上想要什么?”

我走到他近旁,扣着他咽喉让他跪身下去:“我需要天尊做我乖巧的傀儡,我早看不惯分什么天尊魔尊,势强为尊,此界早就该变天了。”

我微松手,他竟然仰头对我笑:“我原本便敬极了尊上,若尊上只要这样,怕是有些得不偿失。”

“你虽然笑着,心里怕只是随意怨恨着我,”我又提起劲力,他疼得有些抖,笑意却未褪下,我声音放得更厉,“你心里如何想,却仍然伤不得我毫分。你再疑惑再需解释,我不想说,你也无可奈何。我能迫你,你不能迫我,这些堂皇的花哨话就不必对我说了。”

“洛河她敬你,比我更甚,如果……”

陌川微微哽了声,不知道是因为疼,因为心绪纷乱,还是为了让我放松对他的警惕。他眼底又细密的血丝,大概是因为之前伤势未愈,如今又一番刺激,娇弱地都像个凡人了。

“……如果你只是为了一个独尊的位置,我们将之拱手相让,也是心甘情愿的。”

他本就一无所知,如今显然是自己凭着前因后果猜出了误会。我与他不算亲密,本就无从解释一切,他误会了反而更方便我。

我挑挑眉,话出口更轻薄狂妄:“你乖觉些,等你自己想通了,我自然会出手止住之前给你留的伤势,你天资不俗,飞升有望。”

我一松手,把他甩到一旁。偏头时候我看到了殿中曾是洛河归处的那方寸之地,此时飞灰也几乎散于无物,仿佛她不再那里,又或者是站了一会儿,自己又走开了。

陌川咳了一会儿,终于把自己整理成勉强妥当的样子。他也不起身,只问我:“就算尊上是想要来一场猫儿戏鼠,也总该松一松玩物的尾巴才有趣吧?”

“噢?你待如何。”

“还请尊上容我讨一个首肯。”

“对什么事的首肯?”

陌川苦笑了一下:“事出突然……我还未想好。”

“好,你何时想好,何时找我吧。”

我转身而去,再不看他。

见洛河并没有随着我回来,青阳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大的反应。洛河为了哄他,只对他说了入魔一事,对陌川只少提了几笔。我关于道骨魔骨的研究,青阳是我徒弟里学的最多的一个,先前他凭着手里的势力也找到了几个天资不逊道骨的凡人和修士,直说拿来孝敬师姐,最后也只被我改了记忆放走了。

那之后我又住进了戴之霖仿的魔宫,拿回了芳心魔尊的身份。那段日子青阳总沉闷,不过好歹没有出其他事故。我本以为再不见洛河他会发一通脾气,可他恭谦如常,笑容都没失一丝分寸。我懒得管他这样是敬是惧,我只把心神又放到了傀儡术上。

论天资,青阳是比洛河好不少的,他修行有了障碍来请教我的次数少,因为要强的性子,短缺修炼的物资也不怎么问我要。逢着一日他突然问我要双修的功法,还言之凿凿只要最不入流的那种。

我虽然不管其他,对他修行还算上心,目前他并无瓶颈,却不知道用炉鼎之法做什么。

山河殿中那天之后,我手里常握着的卦牌也不常摔了,我随手颠倒出一个卦象,见于他无害,随手把功法给了他。

不久,他突然给了我一个通知,他欲与人合道,道侣正是早被他收拾了的仇家。那人算起来是他表弟,为喜欢青阳搞死了身生父母,人也是自愿为奴为仆,像个围着青阳转的赖皮宠物,其人其事在魔修间也算是一桩笑谈。

我看青阳并不是突然为情所困,既然于他修行无碍,我对此事随意点了头,由着他胡闹。

青阳好歹是魔尊的徒弟,他的道侣大典在安排上也算铺张。他做事从来有分寸,这次却十分毛躁。他心中对那个表弟分明无半分情意,却从湖心亭中挡了我赏月,非让我议论他合道一事。

青阳表面上像是在说合道,实际只是说些有的没的,言语间飘忽不定,总藏着话。见他这样吞吞吐吐,我没性子应付,问他到底有何事。他反过来还了我个问句:“你知道我为为什么同他合道吗?”

青阳没用敬称,语气也不知道为何就鲁莽急切了起来。我晃了晃手里的酒壶,假笑:“你喜欢极了他,又或者恨极了他,不然还能怎样?”

被小徒弟败了了赏月的兴致,我又应付了他几句,终于懒得再虚与委蛇,收起酒壶问他:“你到底有什么事情?”

也许是四处都有人仰仗他作为我独苗徒弟的身份,被魔君魔君的叫着,他的骄傲之心终于藏不住了,眼色也不识,竟然真的给我递上了一桩旧事:“师姐的事情,我一直想不明白。”

“横竖与你修行无碍,你忘了便好了。”

他脸色也撑不住,只问:“若当日……尸解升仙的人是我,师父也会对旁人说把我忘了便罢吧。”

他这话如同讨宠,实在不像是该从他口中出来的。魔修里的师徒本来比法修规矩就少,有一个一个不假辞色的师父,比有一个一个今天疼你明天宠你、后天便要偷偷给你换炉鼎功法的师父要轻松地多。我心情烦闷,一下子忍不住有感而发:“升仙什么的不是这边的避讳,直接说死了也无妨。我们是身登大道的修士,哪里有功夫管身后的人。”

青阳立在夜色中,一时间没了声息。好歹是自己的徒弟,他呆立着,我也只能盯着他消磨时间。在我终于下定决心将要一个法诀把他从我面前摆到我身后慢慢沉默时,他像是摸着我的心思找准时机开了口:“陌川天尊的道骨能给师姐续命,为什么不用?”

不能续命,换了没用。洛河显然是不愿意自己执意找死的想法带偏了这个相处时日不长却与她亲厚的师弟,估计说自己的事情是极其地不详尽。好歹这也算她一片心意,我没有反驳,只不答话。

青阳原本攥起来的拳头此时舒展了开来,一手压到旁边桌子上,竟然开始闹脾气。

他吼道:“陌川的骨头,你们不愿意要,他不愿意给。无妨。天下道骨又不止他一个,给师姐换旁人的道骨延命又有什么不行?”

“换骨也需要坚毅些的品性,”我随意解释,“洛河不愿意做魔修,沾上人命的因果到底不妥。”

“是了,她不愿做魔修,你也不愿做魔修,”他气急的样子,平时规规矩矩的眼珠儿都凸起来一层,像是想寻些同旁人打招呼的自由,“你们不愿做魔修,不愿杀人,我可以来,我不在乎,你为何要拦我?她是你首徒,你能救她,却不救她,只在那里假惺惺损失了些许修为……”

“……别告诉我你是当真在意那些有道骨的人。你早说过,这天下谁不无辜?”

我知道青阳为何想不通,他性子本就执拗,难得有个上心的人……闹出这一桩,可不就怪在他又把旁人放在心上了。

我沉下心细密地解释:“洛河自己不愿意换骨,你以为迫着她换了骨,她就能转而喜欢你吗?”

青阳撑在石桌上的手终于收了回去,许是压到现在才觉出了这石桌有多凉。虽然看着不起眼如同凡人之物,但这桌子里面确实是上好的凉玉,摸上去一个是沁人心脾。

他悲愤地像是要落下泪来,半晌只说:“我不要她爱我,我要她活着。”

洛河自己不想活着,她做的决绝,显然是生怕被旁人劝住。我是能再说几句“你要怎样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要怎样”的话,但即便话出了我口,想来青阳现在也听不进去。

“你什么都知道,只什么都不在乎,”他努力咽下了哽咽的泪声,“我亏欠尊上良多,但我与尊上实难同道,我……”

他说到这里已经是恓惶模样,似乎终于觉出怕来。被这么冒犯一番,我也拿不准自己是该有脾气还是不该有脾气,左右心胸中空空荡荡也没什么生气的感觉。只是冷着脸说:“你年纪已经不小了,怎么还像学凡人小儿女作态?恩断义绝便做得彻底些,若你不愿意,日后就不必以我徒弟自居;若你想通了,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一切你自行决断吧,傅阳。”

师徒一场,我好意叮咛:“滚慢些,仔细磕着。”

他扭头边走,我也没再回身。想来青阳他冷面冷心,此时被一番训斥,估计连眼眶都不会红上一红。

青阳没有出现在自己的合道大典上,他留信一封说是心有所悟要闭个死关,字里行间全是不飞升就不出关的架势。他那表弟找我闹过几回,大多数都没直接碰到我面上,只是被手下人当笑话与我通报。

我回来当魔尊,其实也算是占了戴之霖继任者的位置,那人道号易水,虽然眼看她样子很想给我找麻烦,但她修为毕竟浅薄,翻来覆去连件让我瞧上眼的麻烦事都没有搞出来。

易水为人难得“和善”,只要是我不给好脸色的人,她几乎都是上赶着讨好,连青阳那个表弟都没有放过。我曾经隐匿了身形偷偷去听过他们两个人如果谋划算计我,听来听去,竟然连能让我皱皱眉的计划都没想出来。

由此可见,我其实是个很称职的魔尊了。

不过这世上的烦心事总不会让你嫌少,魔修这边少了徒弟让我劳心,仇家让我劳力,陌川却又生出了事端。他似乎终于思索出了想问我讨要的东西,来信一封,邀我到山河殿去。

为了防止那些法修的手下无意中替我清理了凋零至极的门墙,我真的去凭蛮力挟制住了那几个掌权的宗门和世家,不管下面人真心假意,倒也算是“一家独大”。

陌川在山河殿的侧殿等我,他衣着一直是用料华贵形式淳朴,此时也无差,整个人清朴地像个素衣的凡人,若是再来一番嘲风弄月,怕就成了话本子里勾得狐鬼缠绵的书生。

见我来,他示意我坐下,摆出一副笑吟吟要长谈的模样。

我没承他这番客气,直接问他:“你要本尊答应什么?”

我一直觉得自称“本尊”拿腔拿调,旁人敬怕的本就不是一个称谓,再装腔作势也比不过直接把人揍个半死。可惜像我这样的人少,立威势这招好用,我也不怯于拿来吓唬陌川。

陌川也不再寒暄,开门见山地说:“我要尊上与我合道。”

他似乎盼着我有些多余的反应,见我几乎是冷淡地点了点头,他弯了弯眉眼,不知道为什么,满脸都是乐在其中。

对我来说,续上断绝的经脉是最简单的事情,连他首肯都不需要,我执起他的手几个动作便应付好了差事。骨伤是更麻烦些的事情,靠自己长好怕是要顶了天的气运和辛苦,我细细修复也是麻烦事一桩。所幸我现在躯体中留着的是青阳一副道骨,直接换了要省事太多。

我简单交代了我要做的事情,他点头许可了之后,我撩起他衣袖开始从肩臂处动手。换骨在颈脊处最难,四肢都还好些,我颜色随意,他面上也清淡,还有兴致和我探讨我废他修为的功夫和之前随手教他封人修为的咒枷术有什么异同。

到了真正的难处,我们两个人的脸色就都开始不稳了。我用修为撑着,有风轻云淡的架势,他半靠在我怀里,竟声音细柔地喊起了疼。

若真是怕疼,废他道骨的时候他更该喊,痛楚扰得我心中也有烦忧之感,听他声音更烦,只轻声斥他:“这有什么疼的,莫要这样声张。”

他眼底满是疲色,低垂了眉睫,口气也带了些躁:“有多疼,你如何能知道?”

我修为被全数废过三次,头两次的仇家主要是为了辱我,把我扣到私牢里逗弄,故意给我留了个浅浅的底儿,他们为了看我挣扎享乐,其实只是给我提供了便利,我修为再练起来也不算麻烦;第三次那个仇家在报仇一事上极其认真,直接把我废到与凡人无异的程度,又刻意把我扔到凡人的城镇里,天天派人看着我出丑。那大约是我受打击最大的一次,苦熬几年,到底熬过去,我也想办法加倍还了那些折辱回去。

这些事没什么不能说,却也没什么必要说,我继续着手里的动作,最后还是未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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