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火,煮饭,煎药,打扫。他不再动用任何仙法,像一个真正的凡人那样生活。仙元损耗带来的虚弱感如影随形,有时煎着药,他会眼前发黑,不得不扶着灶台缓上许久。曾经拂袖间可移山倒海的手,如今会被柴火的烟气呛得咳嗽,会被劣质菜刀的刀锋划出口子。
但他甘之如饴。
他会一边守着药炉,一边对坐在旁边发呆的沈酌说话。说巷子东头卖豆腐的阿婆今天多送了一块豆腐,说西边茶楼的先生说了一段新书,说天气渐暖,回春堂门前的石板缝里,钻出了几棵嫩绿的草芽。
沈酌很少回应,只是听着,目光不知落在何处。
慕昀也不在意。他只是需要说,需要让这间寂静的小屋,多一点活人的气息,让沈酌知道,这个世界还在运转,还有声音,还有温度。
一日,慕昀去巷口打水,回来时,看见沈酌竟自己慢慢挪到了窗边,正伸手去接窗外飘落的杨花。那杨花絮絮软软的,落在他掌心,他低头看了很久,然后用指尖,极轻地碰了碰。
一个微小得几乎不存在的动作。
慕昀提着水桶,站在院子里,却觉得眼眶猛地一热。
生机。哪怕只有一丝,也是从坚硬绝望的土壤里,顶出来的、最珍贵的生机。
那天晚上,沈酌罕见地没有早早睡去。他靠在床头,看着慕昀在灯下笨拙地缝补一件划破的衣裳——那是慕昀自己的衣服,他学了很久,针脚依旧歪歪扭扭。
“慕……昀。”沈酌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很轻,却清晰了许多。
慕昀手一抖,针尖刺破了手指,沁出一颗血珠。他抬头。
烛光下,沈酌的脸依旧没什么血色,眼神却似乎清亮了一点点。他望着慕昀,很慢地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屋子里静了下来,只有灯花偶尔噼啪轻响。
慕昀看着指腹那颗血珠,然后抬头,迎上沈酌的目光。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有种如释重负的温柔。
“因为,”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而坚定,穿过千年的时光与遗忘,落在此刻,“很久以前,我欠了你一场春天。”
“春天?”沈酌困惑。
“嗯。”慕昀放下针线,走到床边,替他掖了掖被角,“现在,我在还。”
沈酌似懂非懂,但他没有再问。他只是看着慕昀近在咫尺的脸,看了片刻,然后,极其缓慢地,眨了眨眼。
一个很简单的动作。
慕昀却觉得,自己那颗在九天罡风中都不曾动摇的心,在这一刻,柔软得不成样子。
窗外,夜风温柔。远处传来隐约的梆子声,一下,又一下,敲打着静谧的时光。
债未清,缘已续。
那些惊天动地的过往,化作了此刻一针一线、一粥一饭的寻常。那些焚心蚀骨的深情,沉淀为无声的陪伴与守候。
桃花落了,会化作春泥。
而春泥之下,总有新的种子,在等待破土,等待一场,不需要记忆来证明的、全新的花期。
沈酌渐渐闭上了眼,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慕昀吹熄了灯,在黑暗中,轻轻握住了他微凉的手。
这一次,没有红线缠绕,没有印记灼烫。
只有掌心贴着实实在在的温度,和窗外,渐渐沥沥又落起来的、温润的春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