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酌辨认了一下方向，背着慕昀，朝着东南方，迈出了第一步。
脚步有些虚浮，但异常坚定。
慕昀伏在他肩头，安静地看着前方蜿蜒崎岖、光影斑驳的路。他的手臂很轻地环在沈酌颈前，下颌几乎靠在沈酌肩上，温凉的呼吸轻轻拂过沈酌耳畔。
走了一段，沈酌忽然低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背上的人听：“以前……好像也这样背过你。”
慕昀睫毛微颤，沉默了片刻，才轻声回应：“……记得。”
“哦？”沈酌有些意外，更多的是惊喜，“记得什么？”
“……很累。”慕昀的声音贴着他耳际，气息微弱，却带着一丝久远回忆带来的恍惚，“你背着我……走了很久……路很长……你喘着气，但不肯放。”
沈酌脚步一顿，心口那簇微弱的火焰猛地跳动了一下，泛起一阵绵密的酸楚与温暖。那是哪一世的记忆？他已经模糊了，但慕昀却在那灵光苏醒的碎片里，抓住了这一点。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哑，“那次……好像是为了去找一味药。你病了，很重的病。”
背后的慕昀似乎极轻地“嗯”了一声，环着他脖颈的手臂，稍稍收紧了一点点。
两人不再说话，只是在这荒芜的、光影流转的天地间，一步步前行。沈酌走得很慢，时不时需要停下喘息，辨认方向。慕昀始终安静地伏着，偶尔在他脚步踉跄时，会轻轻说一句“慢点”，或者在他停下休憩时，指尖无意识地拂去他额角的汗。
契约的联系在无声中流淌，分担着疲惫，共享着方向，也传递着无需言说的扶持与安心。
第三天黄昏，他们终于抵达了慕昀感应到的那个“节点”。
那是一片位于荒谷深处的寂静水潭。潭水并非清澈，而是呈现出一种混沌的灰白色，水面上飘荡着极淡的、星星点点的银色光尘，那是亡魂经过时无意散落的、最纯净的魂力碎片。潭边生长着一些罕见的暗紫色苔藓，散发着宁神静气的微光。
此地气息虽然依旧荒凉，却比外界多了几分奇异的平和与凝聚感。
“是这里了。”慕昀低声道，声音里透出确认。
沈酌小心地将他放下，让他靠坐在潭边一块平整的石头上。自己则仔细探查了周围，确认没有危险的气息，才略松了口气。
接下来几日，他们便在这水潭边暂时安顿下来。
白日，沈酌会引导潭水上漂浮的纯净魂力碎片，小心地淬炼后，渡给慕昀，稳固他那点活性灵光。慕昀则凭借对地脉节点的感应，指引沈酌如何更有效地吸收此地沉淀的魂魄之力，修补自身创伤。
夜晚，灵枢洲的气温会骤降，寒意刺骨。沈酌会生起一小堆用特殊苔藓点燃的、几乎没有烟雾的魂火，然后坐在慕昀身边，两人依偎着取暖。慕昀的躯壳依旧冰凉，但不再是没有生机的冷硬，而是渐渐有了一丝微弱的暖意。
通过“同心契”，沈酌能清晰地感觉到，慕昀心口那点灵光，正在一天天变得凝实、稳定，甚至开始缓慢地、自发地吸收着周遭游离的魂魄气息，仿佛一颗埋入沃土的种子，终于开始艰难地抽根发芽。
而他自己心口的火焰，也在慕昀不时渡来的本源魂力和此地环境的温养下，重新燃起了一簇稳定的、小小的火苗。
这一晚，魂火安静地燃烧着，映着两人依偎的身影。
慕昀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沈酌。”
“嗯？”
“第十世……最后那一剑，我并未怪你。”
沈酌浑身一震，猛然转头看向他。火光跳跃在慕昀平静的侧脸上，那双眼睛望着跳跃的火焰，眸底深处却仿佛映着更遥远的光景。
“当时……我已近油尽灯枯。”慕昀缓缓说道，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却异常清晰，“那天厌之印的反噬，早已侵蚀神魂。你那一剑……让我得以从无尽痛苦中解脱，也斩断了部分最直接的诅咒牵连……让你之后十世，虽受厌弃，却未立刻魂飞魄散。”
他转过头，看向沈酌，眼神温柔而哀伤：“所以，不要再说‘欠我’。那是我自己的选择。若说亏欠……”他轻轻握住沈酌的手，指尖抚过他掌心因长期紧握武器和承载重物而留下的薄茧，“是我欠你太多。欠你十世寻觅，欠你逆天改命，欠你……替我扛下所有风雨。”
沈酌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哽得发疼。原来他都知道。原来他承受着那样的痛苦，却在最后，还想着用那种决绝的方式，为他斩出一线生机。
“慕昀……”他哽咽着，将额头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你这个……傻子。”
慕昀轻轻笑了，很淡的笑，却仿佛冰层化开的第一道暖流。他抬起另一只手，有些笨拙地、却极其温柔地，拂去沈酌脸上的泪。
“彼此彼此。”他低声说。
魂火噼啪一声轻响，爆开一点细碎的光星。
沈酌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到慕昀正静静看着他，眼底映着火光，也映着他的身影。那眼神，与很久以前，桃花树下初见时的清澈专注，缓缓重叠。
只是如今，多了太多沧桑痕迹，也多了更深沉、更刻骨的羁绊。
他倾身过去，极其轻柔地，吻去了慕昀眼角不知何时渗出的一点湿润。
吻很轻，一触即分，却带着跨越十世尘埃与生死劫难的温度。
慕昀闭上了眼，长睫微颤，苍白的脸上，极淡地晕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薄红。他没有躲闪，只是更紧地回握住了沈酌的手。
同心契的纹路在两人掌心微微发烫，如同心口无声共鸣的春雷。
水潭边，星尘般的魂力光点依旧在寂静漂浮。
而冰封的命轮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终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透进来一缕，迟到太久的。
春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