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粹的知交之情？”玉帝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可以称之为“不悦”的情绪，“慕昀，你司掌命格文书，当知阴阳有序，男女有别，乃天地至理。仙神更应为众生表率。你二人形影不离，默契逾常，早已超出寻常同僚界限，引动下界不良之风，此非扰乱纲常为何？冥府近日已有数起男子相悦、女子相慕之异常命格呈报，皆言受天界‘新风’影响！尔等还敢说无辜？！”
这指控更加荒谬而沉重！竟将他们二人的交往，与下界某些本就可能存在的、复杂的凡人情爱纠葛强行挂钩，扣上了“动摇三界伦常根基”的滔天罪名！
沈酌目眦欲裂，还想再争，慕昀却再次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这个细微的动作，在无数目光注视下，显得格外清晰刺眼）。慕昀望着高不可攀的宝座，忽然觉得很累，一种从灵魂深处涌出的、对这片冰冷辉煌之地的深深厌倦。
他不再试图辩解那莫须有的罪名，而是问了一个问题，一个让整个凌霄殿前死寂一片的问题：
“陛下，若天道纲常，容不下一份真心，见不得一点‘不同’，那么这纲常所维护的，究竟是秩序，还是……禁锢？仙神长生，若连与谁倾心相交都要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这般长生，又有何趣？”
“大胆！”司法天神与数位值守仙官齐声怒喝！宝座周围的瑞气剧烈翻腾起来！
沈酌却猛地握紧了慕昀冰凉的手，转头看向他，眼中含着泪，却绽开一个无比明亮、无比骄傲的笑容。仿佛在说：问得好！
玉帝沉默了。那无形的威压却如同实质的山岳，轰然压下，让广场上所有仙神都感到神魂战栗！
良久，那漠然到极致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已不带丝毫情绪，只剩下天规法度的冰冷裁决：
“慕昀，沈酌，悖逆天规，扰乱纲常，屡教不改，其心当诛。然，上天有好生之德。今削去尔等仙籍，打下凡尘，轮回十世。并赐‘天厌之印’，烙印魂魄，十世之内，命途多舛，亲缘淡薄，所求不得，所爱别离，历尽人世悲苦，以赎其罪，以正天纲！”
“天厌之印”！
四字一出，连周围旁观的仙官中都传来一阵压抑的惊呼！那是天庭最严厉的诅咒之一，直接作用于魂魄，意味着十世轮回，都将被天道厌弃，厄运缠身，苦难不断！比直接打入畜生道或永镇地狱更加残酷！因为它摧毁的不仅仅是仙途，更是对“存在”本身最恶毒的否定与折磨！
沈酌浑身剧震，猛地看向慕昀。慕昀的脸色瞬间惨白如金纸，但他依旧紧紧回握着沈酌的手，指尖用力到发白，仿佛那是绝望深渊里，唯一能抓住的温暖。
“慕昀……”沈酌的声音嘶哑破碎。
慕昀对他轻轻摇了摇头，眼神里是无比的平静，甚至有一丝解脱。他再次抬头，望向那团象征着至高权威的金光，用尽最后的力气，清晰地说道：
“轮回十世，受尽苦楚，臣等领罚。”
“然，”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回荡在死寂的广场，“纵受‘天厌’，纵经百劫，此心不改，此情不渝！”
“沈酌，”他侧过头，看着沈酌瞬间涌出泪水的眼睛，一字一顿，如同立下跨越生死的誓言，“十世之后，若你我魂魄未散，无论你在何处，变成何种模样，我必寻你，再见之时，便是天厌破除之日！”
沈酌的眼泪汹涌而下，他反手死死握住慕昀的手，仿佛要将他冰凉的手指嵌入自己的骨血，嘶声应和，如同最悲壮的共鸣：
“好！十世之后，无论你在何处，变成何种模样，我也必寻你！天厌印破，债缘重续！此誓，天地共鉴，轮回不毁！”
两人的誓言，交织在一起，如同不屈的雷霆，撞碎凌霄殿前令人窒息的死寂，狠狠刺向那高高在上的天道威严！
宝座周围的金光猛地炽盛！玉帝似乎动怒了，冰冷的谕旨轰然落下：
“即刻行刑！”
金色的“天厌之印”符文从天而降，带着令人灵魂冻结的恶意与诅咒，狠狠烙印向两人的眉心！与此同时，轮回通道在脚下轰然打开！
在最后失去意识的瞬间，慕昀和沈酌的目光，依旧死死纠缠在一起，带着无尽的痛楚，更带着焚尽一切的决绝与……希望。
……
（闪回结束）
“噗——！”
林栖猛地喷出一口鲜血！鲜红的血点溅落在月白的衣袍前襟，触目惊心！他身体剧烈摇晃，单手撑住圈椅扶手才勉强稳住，脸色灰败如死，额角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湿了鬓发。
那“天厌之印”被强行烙印时的剧痛、神魂被撕裂打入轮回的绝望、还有慕昀最后那平静却决绝的誓言……所有的一切，伴随着玉帝那冰冷无情的审判，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冲垮了“天规锁”此刻脆弱的防线，带来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闪回都要强烈千百倍的真实痛楚与灵魂震荡！
“见寒！”容澈惊骇欲绝，挣扎着从软榻上扑过来，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手指颤抖着去擦他唇边的血迹，入手一片温热的粘腻，让他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你怎么了？别吓我！”
林栖（沈酌）急促地喘息着，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嗡作响，但容澈焦急的脸庞和带着哭腔的声音，像一道光，穿透了那无边的痛苦与黑暗。他反手死死抓住容澈的手腕，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眼睛却死死盯着他，目光灼热得像要烧穿一切迷障：
“慕昀……”他嘶哑地、破碎地念出这个名字，不是疑问，是确认，是跨越了十世血泪与遗忘的、刻骨铭心的呼唤，“是你……真的是你……”
容澈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不是因为手腕的疼痛，而是因为林栖眼中那浓烈到近乎毁灭的情感，因为那个名字唤起的、灵魂深处排山倒海般的共鸣与剧痛！凌霄殿前的审判、冰冷的天厌之印、那交织的誓言……所有的一切，此刻都如此清晰地烙印在他的感知里！
“沈酌……”他哽咽着，终于也唤出了那个在闪回中光芒万丈、又最终一同坠入深渊的名字。没有理由，没有逻辑，只有灵魂最本能的相认。
林栖听到这声呼唤，眼中的灼热仿佛达到了顶点，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被更深的痛楚与疲惫淹没。他松开钳制容澈的手，身体脱力般向后靠去，闭上眼睛，两行清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混入唇边的血迹。
“找到了……”他喃喃着，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千钧重量，“终于……找到了……”
容澈紧紧抱住他冰冷颤抖的身体，将自己的体温传递过去，泪水模糊了视线。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能说什么。十世的寻觅，十世的苦难，天庭不公的审判，刻入魂魄的诅咒……这一切的沉重，远非言语可以承载。
他们只是紧紧相拥，在这寂静的书房里，在这尘世的黄昏中，像两个在无尽暴风雪中跋涉了太久、终于找到彼此的旅人，除了用尽全力拥抱这失而复得的真实，再也做不了别的。
窗外，最后一缕天光彻底隐没。
夜色如墨，悄然降临。
而两颗跨越了轮回与诅咒、终于再次靠近的灵魂，在这无边的黑暗里，微弱地、却无比顽强地，依偎着，照亮了彼此伤痕累累的归途。
债未清，缘未断。
天厌不毁，此心不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