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看来，阎君当年所言‘一线转机’，并非虚言。我们虽受‘天规锁’压制，改换名姓，记忆封存，但那份‘熟悉’之引，以及我们自身十世累积的、近乎逆天的执念，终究还是让我们再次靠近，甚至……冲破了部分记忆封锁。”林栖分析着，眼神却愈发冰冷，“可这还不够！‘天厌之印’的诅咒仍在，虽因轮回与阎君插手有所缓和，不再直接致命，却仍如跗骨之蛆，侵蚀我们的命数、健康、乃至气运！你常年缠绵病榻，我孤僻冷情，皆是此印余威！更别提那玉帝老儿后来加上的‘天规锁’，还在不断试图模糊我们的感知，扭曲我们的缘分！”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对天庭、对那所谓“天道纲常”的刻骨恨意。十世血泪，亲身体验了那冰冷秩序下毫无道理的残酷镇压，早已将昔日对天庭的敬畏与归属感消磨殆尽，只剩下熊熊燃烧的怒火与叛逆。
容澈感受着他话语中的恨意，自己的心头也同样被冰冷的怒意充斥。那些强加的罪名，那些恶毒的诅咒，那些被肆意玩弄的十世人生……凭什么？！就因为他们与众不同？就因为他们之间的情感不合某些存在的“规矩”？
“那天庭……”容澈的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抖，“如此不公，如此冰冷……我们还回去做什么？”
林栖猛地看向他，眼中精光爆射！
“回去？”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声嘶哑而疯狂，“谁要回去？！那等腐朽冰冷、容不下半点真心的鬼地方，我沈酌（林栖）就是魂飞魄散，也绝不回头！”
他一把抓住容澈的手，紧紧按在自己心口，那里仿佛有冰与火在交织燃烧：“慕昀（容澈），你听清楚！天庭负我们在先，以莫须有之罪镇压我们十世！此仇此恨，不共戴天！从他们打下‘天厌之印’的那一刻起，我们与天庭，便已是陌路，不，是仇敌！”
容澈的手被他按得生疼，却能清晰感受到他胸腔里那颗心脏剧烈而愤怒的搏动，还有那份与自己灵魂共鸣的、决绝的恨意。
“那……我们该如何？”容澈问，不是迷茫，而是确认。他的心，早已和林栖（沈酌）站到了一起。
林栖的眼神变得幽深，如同不见底的寒潭，里面却燃烧着足以焚尽一切的火焰。
“天庭视我们为悖逆，为污秽，恨不得除之而后快。冥府阎君虽予一线生机，却也受制于天规，无法明着相助。”他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带着孤注一掷的决断，“这世间，还有一处，或许……能容得下我们这等‘异类’。”
容澈心中一动，一个名字呼之欲出。
“魔界。”林栖替他说了出来，声音冰冷而坚定，“或者说，九幽魔域。”
容澈倒吸一口凉气。魔界！那可是与天庭对峙、被视为混乱、邪恶、污浊之地的所在！是仙神口中万恶之源！
“怕吗？”林栖盯着他的眼睛。
容澈怔了怔，随即缓缓摇头。怕？比起天庭那套冠冕堂皇下的冰冷无情与残酷镇压，魔界的“恶名”又算什么？十世轮回，他们什么苦难没受过，什么绝望没尝过？还有什么比被自己曾经归属的“正道”如此对待更令人心寒齿冷的？
“魔界混乱，却也自由。强者为尊，弱肉强食，至少……没有那些虚伪的‘纲常伦常’压得人喘不过气。”林栖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更重要的是，魔界与天庭对立。敌人的敌人，或许……可以暂时成为盟友。至少，那里可能有办法，削弱甚至……破除我们身上的‘天厌之印’与‘天规锁’。”
这个念头大胆，疯狂，充满未知的风险。魔界绝非善地，前往那里无异于叛出三界正统，自绝于仙神之道，前途未卜，凶险莫测。
但，他们还有别的选择吗？
继续留在凡间，受“天厌”侵蚀，病弱早夭，在“天规锁”的干扰下艰难维系这来之不易的重逢？然后等待寿元耗尽，魂魄或许再次被天庭拘拿，打入更深的炼狱？
不！绝不！
十世苦难，换来的不应该是苟延残喘，而应该是彻彻底底的挣脱与反击！
容澈反握住林栖的手，指尖冰凉，却异常坚定。他抬起头，迎上林栖的目光，那双总是温润含病的眸子里，此刻燃烧着与林栖如出一辙的、破釜沉舟的火焰。
“何时动身？”他只问了四个字。
林栖看着他那双仿佛盛满了第十世最后决绝的眼睛，心头剧震，随即涌起一股混合着痛楚与无尽豪情的暖流。他的慕昀，从来都不是需要被完全庇护的弱者。无论前世今生，他都有着自己的傲骨与决断。
“需做些准备。”林栖的声音沉稳下来，带着筹划的冷静，“魔界通道并非轻易可寻，尤其对我们这种身负‘天厌’、可能被天庭重点‘关照’的魂魄而言。我们需要寻找一些……‘掩护’，或者，特殊的方法。此外，你我如今肉身凡胎，魂力微弱，需先设法稳固魂魄，恢复部分力量，方有自保之力。”
他思索着：“或许……可以试着寻找我们前世遗落在此界的某些‘痕迹’，或能唤醒更多力量。比如……”
他的目光，落在了容澈一直随身佩戴的、那枚用红绳系着、贴肉收藏的焦黑桃花花瓣上。那是容澈从小戴到大的“护身符”，据说是他出生时便握在手中的“胎里带”，太医曾言此物或许与他先天体弱有关，却又诡异地护住了他一丝心脉不绝。
容澈顺着他的目光，也低头看向自己心口的位置，隔着衣物，也能感觉到那枚花瓣贴身存放的微凉触感。
林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到容澈心口的衣物，感受着那下面微弱的、熟悉的波动，眼神复杂：“这花瓣……或许，便是关键之一。”
就在这时，窗外夜空，极遥远的天际，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常人无法察觉的流光一闪而过，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天庭巡查仙官特有的清冷肃杀气息。
两人同时心生警兆，抬头望向窗外。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但某种无形的紧迫感，已然降临。
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