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未在去大理寺的路上有过如此明媚的心情,祝长生很是愉悦地轻轻勾起唇角,道:“的确如此,但要是你来了,或许我们可以一起做些有意思的事。”
元和景怎会听不出这话里的迁就意味,心中对于他们是夫妻这件事才稍稍有了些实感,纵使这段姻缘来得离奇又曲折,但经过一番弯弯绕绕后还是走到了一起,真可谓奇也怪哉。
若是上天赐来的缘分,就这么顺势当一对久假不归的挂名夫妻也未尝不可。
正这样想着,旁边的祝长生又道:“府上需要添置的东西我已让管家备齐,待下次休沐,我便去元府接你回去。”
“回去?”
当初纳兰卿一案发生得突然,再加上两人在元府闹了不愉快,接她回少卿府的事也就这么草草翻篇。作为少卿夫人,去夫君家里和他同住本是天经地义,不过元和景更关心的,是另一个问题——
“去、去少卿府的话,我住哪?”
祝长生盯着她的眼睛,认真回答:“既是夫妻,分开住于情于理都不合。”
元和景只觉得登时五雷轰顶,脑子里嗡的一声变成空白,脸颊也涨红了大片,只有下意识想应声的嘴在徒劳地结结巴巴:“这、这这……可是我……”
其实在大婚前,家里也曾按照流程请礼仪姑姑来教她夫妻之事,可当时元和景满心想着逃离元家逍遥自在,再加上祝长生已死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秉着反正嫁过去也是守寡的想法,她该学的不该学的理论都只听了个囫囵吞枣。
……更别说跟“死而复生”的夫君亲身实践了。
“放心。”像是看出她内心所忧,祝长生轻咳一声掩饰面上稍纵即逝的羞赧,声音平稳,带着足以让人信服的力量,“你若是不愿,我自不会逾矩。”
此话一出,相当于将元和景隐而不表的东西挑明开来,燥意从脖颈爬到头顶,她像只煮熟的虾子般往角落缩了缩。幸好大理寺已到,还不等车夫招呼,元和景只留下闷闷的一声“嗯”,便三两步跳下车跑远了。
祝长生耳廓上绯色未消,可更多是觉得好笑。他起身出轿,捞起帘子时正好看见那个背影消失在大理寺正门口,灰扑扑的制服合该是严肃庄重的,可落入眼里时,却莫名妍丽得像一只翩跹的蝶。
或许妍丽的本不是衣服,但还好天色尚早,余日可长,他有的是机会慢慢思索。
元和景不知今日从哪里打来的鸡血,整个人兴奋非常,凭着这口气勤勤恳恳地练了一早上基本功,快正午时才想着去祝长生那里看看新鲜。
她凭借记忆找到了档房,推门而入时却刚好和提笔苦写的云青打个照面。甫一对视,一股冷意顿时从脚底窜上脊背,明明云青面无表情的样子她也见过许多,但从未有哪次让她恐惧害怕至此。
因熬夜而泛黄的皮肤上,黢黑的双瞳正幽幽散发着寒光,眼白在黑眼圈的衬托下更显森然……加班产生的怨气正有如实质般从每一个毛孔渗出。档房内本就阴凉昏暗,如此一来连吹进的风都染上些许阴冷,活脱脱成了怨鬼老巢。
元和景控制不住地一个激灵,然后左脚绊着右脚退了出去。“哐镗”一声后,木门重新被合上,春末夏初的暖意终于又重新包裹住自己。
元和景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恍惚间竟生出几分死里逃生的庆幸来。
整理好情绪后,她又就近往伙房去,反正也快到用午饭的时间,她不愁遇不上人。
尚有一段距离时,水煮鱼的香味便争先恐后往鼻腔里钻,元和景馋得口水直流,脚下步伐快了又快,但还是慢周子萧和贺均两人一步。
伙房的大堂里,一张方正的长木桌放在正中央,周围七零八落地摆着几个长条凳。贺均在靠窗那侧坐得规矩,周子萧则是和他的左脚共用一凳,嘴里还叼着根毛草茎,这要是在外面,被当成来吃霸王餐的都不算冤枉。
“你们两个,吃饭最积极。”
边说着,元和景信步跨进门,扬起的衣摆揉乱角落一片碎金。
贺均见状,笑容浅而温和,道:“元姑娘。”
元和景略一点头算作回应,不过另一边周子萧就没这么客气了,他咬着草茎,略有些含糊地反驳:“我俩干活时也很积极。”
元和景表示不赞同:“再积极你也比不过云青,她可是熬了一个晚上。方才我不小心推门进去,差点被她的样子吓一大跳。”
周子萧这下无可辩驳,反而端着过来人的语气附和道:“正常,她刚来的时候就是这样。毕竟又当录事又当评事的,要是没了她,大理寺的卷宗乱成一锅粥。”
“所以平时我们都不怎么敢找她,她在忙时就更不能招惹,这可是前辈的经验之谈。”
周子萧刚说完,贺均便补充道:“话虽如此,但云青只是看起来不太亲和,笔墨上的本事却是谁也比不过的。她虽出身寒微,却因文采斐然被当今圣上看中,成了当时我朝为数不多的女官之一。”
元和景有些佩服地瞪大眼睛,啧啧感叹:“女子可入仕的律法如今也才施行不过十几年,她在那个时候就身居大理寺要职,这一路来必然吃了许多苦头。”
贺均将面前的荞麦茶喝过几口后又道:“她并非一开始就入了大理寺,原本只是被分配了户部一个小官,但因表现十分过人,才被调来了这里。”
“当时前寺卿突然暴毙,大理寺群龙无首,而祝少卿又资历尚浅,多亏有云青帮忙,局势才得以迅速稳定。”
十年前那场变故元和景自然知晓,祝行之的死讯就这么没头没尾地传来,祝府上下也因劫匪遭受重创,想来祝长生接过大理寺的重担,也就是在这时候了。
周子萧赞同地点点头,摸着下巴道:“不错,云青跟我差不多吧,都是因为太厉害才被招进来的。”
没工夫理会周子萧的自夸,元和景有些不合时宜地想起雪地里那个削瘦病弱的少年,这时门口处忽然传来动静,单手拎着大饭盆的石岩正好拾级而上,人未到声已至——
“在聊云青啊。”
众人对此番情景早已见怪不怪,毕竟石岩身上还背着几十张猫猫狗狗的嘴,这次他前来不仅是自己吃饭,那些收养于大理寺动物们的口粮,也都在这个盆里了。
石岩驾轻就熟地把饭盆送进后厨,道了声“多谢”后才来桌边坐下,一副兴味盎然的样子接着说:“云青也是个性情中人。”
“她夫君身患残疾,平日里连生活都无法自理,可云青依然对他不离不弃,有时还赶着回家为他做饭,当真是情比金坚。”
元和景惊讶得说不出话来,敬仰之情更是油然而生。正对门口的周子萧冷不丁来了句“见过少卿”,其他几人纷纷附和,她连忙扭头看去,果然是祝长生来了。
“如此热闹,在聊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