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用余光瞥过一眼,那妇人立马又换了副脸色,乐乐呵呵地把银子接过揣进口袋,笑着道:“诶,您瞧瞧这,这多不好意思啊,其实我也就稍微知道点……”
没空感叹她变脸之快,元和景回身去看,来人墨发素冠,长身青衫,正是祝长生不错。
碍于妇人还在跟前,周子萧只能极小幅度地作了个揖,十一抱着臂一言不发,看着来人的表情喜怒未明,显然没有想说话的打算。
于是元和景挪到他身边,用肩膀将人撞了撞,而后小声问:“你怎么来了?”
“苍山县一行目的已达到,来看看你们这边进度如何。”
祝长生单手负于身后,面目温和,说话也客气,再加上有一锭银子的加持,妇人自看见他后嘴巴就没合拢过。元和景对这种旁门左道的方式鄙夷不已,嘟哝道:“还打着赌呢,要是输在我手上你就完了。”
将妇人递来的欣赏眼神微笑接过后,祝长生也侧着头同她咬耳朵:“我输倒不要紧,就怕是某些人输了要耍赖,那时候才真是完了。”
“肯定不是我。”
愤然说完这句,元和景就主动将距离拉开了些,决定专心听妇人说话,不再搭理这个到处惹是生非的臭狐狸。
又扯了些旁的事,将众人胃口都吊到最大时,妇人才压低声音进入正题:“要我说啊,那杜少桓十有八九啊,是去京城找云青去了。”
听到这话,元和景再次想到云青家里那个口不能言、身不能动的男人来……
他会是杜少桓吗?
可若真是如此,事情又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还是祝长生最先反应过来,他敛下情绪,装成外来游客的姿态不动声色道:“我听说过这位云青,因文章受到圣上青睐而走上仕途,可杜少桓又怎么会跟她扯上关系呢?”
“诶,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妇人动作夸张地摆摆手,“他俩不仅小时候上一个学堂,关系也好得不得了嘞,跟你们城里说的那个什么牛什么马……”
“青梅竹马。”
周子萧适时提醒道。
妇人一拍脑袋:“啊对对,就是青梅竹马。”
恍然大悟过后,她又“咯咯”地笑起来,神色也悄然变得微妙:“而且啊,我之前还在后山的坡上,看见他俩亲嘴了嘞。”
“亲嗯……!”
惊呼被元和景硬生生吞了回去,毕竟他们现在只是闲着无聊瞎打听的身份,表现太夸张不免会引得怀疑。其他几人虽没这么大动静,可皆是面色怔滞,俨然也被这消息吓得不轻。
见他们不说话,妇人又自顾自地感叹起来:“这俩孩子也不容易,就说云青那个整日酗酒的爹,简直要把家都搞垮了。杜少桓这孩子人还不错,文文气气的对云青也好,就是他爹妈不乐意两个孩子待一块,想着法子要把他们拆散。”
“所以跑到京城去,离这小地方远远的,对他们也好啊。”
在妇人的想象里,云青和杜少桓这对苦命鸳鸯,现在应该在京城里不愁吃喝、幸福美满地生活着。而前几日所经历的种种都在告诉元和景,现状绝非是这样。
云青是成了大理寺官员不错,虽然忙碌,但月俸也同样可观。只有杜少桓,无故远走他乡,在京城十年却毫无踪迹留下,若非有定期寄给杜二牛夫妇的书信,简直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可要是他被囚禁在暗无天日的黑屋里无法行动、每月寄信的也并非本人,这一切似乎就能解释得通了。
要说刚好符合这些条件的人,元和景早已见过。
原来不是找不到杜少桓,而是在刚介入这个案件时,她便已经找到了。
电光火石间,当下更要紧的一件事在脑中闪过,容不得再多考虑,元和景当机立断道:“该回去了。”
假如这一切都成立的话,云青既然能将杜少桓关在身边这么多年,短期内自然也不会对他做什么。但如今大理寺是云青坐镇,想单独接触到杜二牛夫妇并做些什么的话,现在便是最好下手的机会。
再结合方才妇人所说,云青会对这两人好生相待的可能性,也是聊胜于无。
在路上大致将前因后果说过,四人当即就决定连夜往回赶。彼时已至下午,夜里的路又难走,再加上身体的困乏实在难扛,这趟必定没有来时那么轻松惬意了。
十一照例借轻功先行一步,元和景则是又坐进了马车。或许常年昼夜不分地办案使然,周子萧和祝长生看起来都还算精神,只有她一上车就感觉浑身都疼。
“我说,你不是狐狸吗?难道就没有什么快速窜回去的法术?”
望着刚进车的另一人,元和景靠在轿厢上无力地打了个哈欠,天马行空地问。
祝长生无奈一笑,道:“你所说之人,应是话本里的神仙,而非是狐族。”
袅袅炊烟在不远处的房屋上接连升起,最后轻轻巧巧地消融在漫天暮色之中。农人扛着锄头,黑牛将尾巴甩得噼啪作响,风归于寂鸟归于巢,他们却在这片万物落定的安然中启程了。
心头怅然感顿生,元和景一口气还未叹出,便听见身侧那人道:“若是困了,便躺下睡吧。”
“说得轻松,可哪有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