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空落落的桌边现在围满了人,桌上几盘小菜则显得寒酸了起来。祝长生并未动筷,而是在四处打量后对云青说:“云录事为大理寺尽心尽力,却没想到生活如此拮据,我会吩咐账房给云录事涨些俸禄,也好将坏掉的家具修缮一番。”
要让其他几人听见“涨俸禄”这话,早就要一蹦三尺高了,但云青却是面色不改,对着祝长生略一垂首,淡淡道:“多谢少卿体恤,我去厨房拿碗筷,各位且先稍等片刻。”
趁着这点空当,元和景连忙压低了声音问杜二牛:“你怎么知道云青是南淮县人的?她除了叫你们来吃饭,可还说别的了?”
“云青可是咱们南淮县的骄傲,这哪个南淮县人不知道啊!”杜二牛捏着筷子摆了摆手,面上笑意更盛,丝毫看不出有被强迫或是威胁的样子,“哦对……少恒我们已经找到了。”
“找到了?在哪里找到的?他人可还好?”
元和景心觉不对,一连串疑问就这么丢了出来,看着两人的目光更加迫切。云青能把杜少桓囚禁在身边十年,现在又怎么会轻易就放他走?
夫妇俩对视一眼,似乎有慌乱之色在脸上一闪而过。末了还是何清莲扯出个笑容,道:“看到他在京城过得好,我们做父母的也能安心了,总之这件事多亏了有官爷们帮忙,各位的大恩大德,我们没齿难忘啊。”
眼看着何清莲打算起身下跪,临近的周子萧连忙将她拉住:“为民分忧本就是大理寺职责所在,人找到便好,谢就不必了。”
仅凭这番避重就轻的态度便可知,这夫妇俩已经和云青达成某种共识,他们再也问不出什么来了。
此时云青去而复返,将手中的瓷碗分发给三人后,就径直坐在空下的另一边。元和景满心的疑惑无处查证,只能先拿起筷子夹菜,这时,搭在腿上的左手却忽然被轻轻握住。
她还记得身旁坐的是祝长生,可他不好好扮演来蹭饭的食客,突然拉人的手干嘛?
不等元和景向对方投去询问的目光,眼前视线忽地一矮,从满桌饭菜变成了各种颜色的衣角,还有踏着地的墨色靴子。
抬头一看,上面不是空旷的屋顶,而是平白无故高出自己好几丈的桌底。
所以这是……突然变小了?
她不信邪地将手伸出来看,可属于人类的五指已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透明的、边缘泛着淡淡金光的狐狸爪子。
思绪停滞的几秒,肩头被冷不丁地拍了下,祝长生的声音自身侧传来:“走了。”
元和景扭头一看,只见旁边站着的是个通身透明、浅金色光晕点缀周围的超级缩小版狐狸,耳朵尖尖眼睛圆圆,毛刷似的大尾巴正在身后惬意地摇着。
正这时,那小狐狸又开口:“杜二牛夫妇已经不可靠了,至于杜少桓是否找到,我们去找当事人一问便知。”
又反应了三秒,元和景才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闪着光的小东西就是祝长生,可震惊一时盖过理智,她下意识问:“这是什么法术?”
面前的小狐狸将肥滚滚的双手一抱,解释道:“这是狐族的‘移魂术’,可将人的一抹魂识从身体里暂时分出,并凝于狐狸的模样,既可自由行动,也不会被常人发现。”
元和景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变化的双手双脚,喃喃:“那饭桌上的我们呢,不会露出破绽吗?
“放心,简单的应对和吃饭不成问题,不过我们还是得快去快回,避免迟则生变。”
的确,仅凭杜二牛夫妇所说,还有很多疑点难以解释,所以现在当务之急是找到杜少桓,弄清楚这一切因果究竟如何。
很快,她便想到一个最合适的地方:“跟我来。”
本打算像人类一样直立着身体前行,可元和景的两只手比反应更快地撑到了地面上,毕竟现在是狐狸的身体,四足并用才是最合适的方式。不等她刻意操控,身体已经很是轻盈地奔跑跳跃起来,就像手脚自己生出了意识一般。
最初的适应过后,元和景忍不住感叹:“还真是神奇。”
有生之年还能体会到一把做狐狸的感觉,任谁来看也是相当独特且难忘的体验了。
心里这样想着,元和景带着祝长生一路跑到那扇漆黑的单扇门前,然后从最下面的门缝钻了进去。
同之前一样,所见处无一不是黑暗和压抑,这屋子本就因位置照不进阳光,现下不点烛火,门窗又是紧闭着的,将所有可能的光线也尽数隔绝在了外面。
即便什么也看不见,元和景依然从这空气中嗅出了浓重的病气,和绝望的死亡气息。
无边无际的浓重墨色中,连他们身上的光都显得微弱极了,像是随时要被蛰伏于暗处的怪物吞噬殆尽。若非是其中还掺杂着似有若无的呼吸声,将这称作一间死屋也未尝不可。
“男人应该就在这里,我们找找。”
强忍着身心的不适,元和景说完这句后就尝试着往里走。所幸这屋子和外面是如出一辙的空旷,靠墙处是空荡荡的床,床头正对着一张木桌,另一面墙边摆着几个大柜子,除此外再无其他。
一番探寻后,两人最终不约而同地停在了角落的高木柜前,对视的刹那,有什么想法已在心底悄然达成共识——
呼吸声是从这里面传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