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要什么？

谢弃仔细一想，自他五岁被谢云天掳回药王谷开始，他便已经失去了主动选择的权利，此后种种，学医也好，习武也罢，乃至今日设下这屠杀之局，又哪一桩是他真正想要的？这所有的一切好像是从他离家出走那刻起，就已成定局了。

起先，他只是为了能回家去，想要讨谢云天的欢心，然后趁机寻一个机会，逃离药王谷。所以在谢云天告诉他说，从今日起，你便是我的义子，你的名字叫谢宁安时，哪怕他怕得发抖，哪怕他万分的不愿，他也能逼着自己一口一个义父，喊得热切，就真好比是那骨肉至亲似的。

后来，他发现了，谢云天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先前他对谢云天的百般讨好就仿佛是个笑话，他做的一切丝毫不会影响谢云天将他拿来试药的想法，就为了那所谓的完美药人，他不停地试药、试毒，祁山那漫山遍野的毒虫毒草他在十年间几乎尝遍了，那种蚀骨锥心之痛，早已不是寻常的皮肉之苦，而是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像是有人拿着钝刀，一直一寸一寸地刮着他的骨头。所以他想要学医，为了在毒性发作时能让自己不那么痛，也为了在下一次试药时不至于一个不小心就被谢云天弄死了。

他隐约记得，不过才两年，他就在谢云天日复一日地折磨下，渐渐放弃了回家的念头，毕竟那变成那一副不人不鬼的模样，他已经算不上是一个人了，既不是人，又哪来什么家？也是自那时起，他忘记了自己原本的名姓，他给自己取了一个新的名字，叫“弃”，安乐遗之，世间弃之，瞧瞧，这个字多衬他！

每日除了在他体内累积的毒药外，还有滋长在血脉里的对谢云天的恨意，尤其是在看到一个个上门来求医的那些无知又蠢笨的江湖中人，他们一口一个谢神医的唤着，将那个满手血腥、阴暗残忍的疯子奉为救苦救难的活菩萨，他心底的恨意便愈发深重，他恨谢云天，也恨这些愚昧无知的人。所以他想习武，他一定要杀了谢云天，杀了那些自私愚昧的人，杀了这世间所有伪善的面孔！

伴随着年岁渐长，他想要的他都得到了。他不仅活下来了，他还医术超绝，甚至连谢云天都不如他！他的武功也日益精进，直到一年前，他亲手杀了谢云天，夺了他的药王谷，他本以为他会好好折磨一下谢云天，将自己这十年所受的苦所受的罪，统统报复给他！可是，他没有，他十分干脆地一刀抹了谢云天的脖子，就连谢云天倒下时，他都没有回身看一眼，甚至他的内心连一丝快意都未感觉到。

那时候，他恍然明白，他可能成了和谢云天一样的疯子。不过，疯便疯吧，又有什么所谓呢。

今日，又一件他想要做的事完成了，他如愿一下杀了这么多自私愚昧的伪善之人，他应该高兴的。可是为什么？他一丝开心都没有，甚至还不如杀了谢云天时的心情平静，反而觉得心里空空落落的，冷风灌进来，吹得他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是这明城的海风太凉了吗？

“谢弃！你还未回答我的问题。”陆韶提高了声音，将思绪翻涌的谢弃重新拉回了现实。

“自、自然是我想要的，我辛辛苦苦筹谋了一年之久，就是为了今日！看看，那些愚昧虚伪之辈，如今都变成了一个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人，然后一个个死在药人的刀剑之下，听听，那惨叫声多么令人畅快啊！”谢弃的语气越说越激动，眼底渐渐泛起病态的癫狂，那模样就好似一个常年在阴暗里爬行的疯子，迫不及待要拉着众人一起下地狱。

陆韶眉头紧锁，冷峻的面容顿时像是被一层寒霜覆盖，看着眼前这个近乎癫狂的谢弃，他缓缓抬起手中的行云剑，剑尖直指谢弃，声音沉冷如冰：“你不是谢弃。至少，不是我认识的那个谢弃。”

话音刚落，谢弃脸上的癫狂之色骤然凝固，他收了笑意，怔怔地看着陆韶，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苦笑，那笑意里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反而有一种被看穿后的释然。

“是啊，你说的对！你认识的谢弃原本就不存在。”谢弃垂下眼帘，看着那柄直指自己的剑，那寒光刺得他眼眶发涩，谢弃不由地心想：行云剑的剑光原来就这般刺眼吗？

不等谢弃想明白，行云剑的剑尖已经递到了他的身前，凛冽的杀意刺得谢弃每一个毛孔都在颤栗，几乎是求生的本能，驱使着他身形一错，险之又险地让开了那直取他咽喉的一剑。

陆韶早知方才的一击不会轻易得手，谢弃的避让在他意料之内，他毫无停滞，手腕翻转，行云剑横扫而出，剑锋裹挟着破风之声，直袭谢弃的腰腹。

稳下心神的谢弃，将手中的折扇一个翻转，精准地敲在行云剑的剑脊之上，“叮”的一声轻响，陆韶的剑势被这一股巧劲就打偏了方向，擦着谢弃的衣袍掠过。

此时，青君已悄然绕至谢弃身后，一掌拍出，掌风凌厉，封住了他的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