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万神殿里,所有的甜味都死了。
不是消失,是 “死” 了。
悦心哥哥那个总是堆满七彩糖果、飘着蜜糖香气的角落,第一次静了下来。不是安静的静,是像糖浆熬过头后突然冷却、板结成块的,那种噎住喉咙的静。
他坐在他那张用太妃糖拉成的、总是弹性十足的软椅上,手里捏着一颗刚想为你变的彩虹波板糖。糖还没彻底成形,彩色的螺旋纹路刚旋到一半。
然后,他看见了识海镜象里的客厅。
巴掌落下,衣架呼啸,咒骂和哭喊绞在一起。
最后是那声——“刺啦!!!!!”
试卷撕裂。
镜象里,那个小小的你被推出门外。哭声从尖利到嘶哑,到最后,变成一种断续的、几乎听不见的抽气。
悦心哥哥捏着彩虹糖的手指,猛地收紧。
“咔嚓。”
轻微的一声。那颗半成的、本该绚烂无比的彩虹糖,在他掌心碎成了一小撮彩色的粉末。
彩色的糖粉从他指缝簌簌落下,落在神殿光滑的地面上,没有融化,只是迅速褪色,变成了一小摊暗淡的、像是被水泡过的纸灰。
他愣住了,低头看着空空的手心,又抬头看向镜象。
镜象切换。
是父亲辅导数学题的夜晚。手指点着题目,叹息沉重:“这么简单都不会?”“……你怎么这么笨?”
那个小小的你坐在桌前,背脊绷得笔直,握着铅笔的手指关节发白。没有哭,没有反驳,只是眼神空洞地盯着卷子上那个红叉,仿佛灵魂已经从那具小小的身体里飘走,只留下一具被“笨”字钉在原地的、僵硬的壳。
悦心哥哥猛地跳起来。
“不对!不对不对!”他慌张地摆手,对着镜象,像是要隔空擦掉什么,“不是这样的!看这个!看!”
他双手急急地在空中乱抓,神力涌动,试图在你那片死寂的识海里,炸开一点什么。
第一次,他变出了一只会翻跟头的糖果小兔子,晶莹剔透,憨态可掬。小兔子刚跳了两下——
现实里,父亲的手指加重力道,点在题目上:“发什么呆!听见没有!”
“砰。”
识海里的糖果小兔子,像被无形的手指碾过,瞬间扁成一滩黏糊糊的、不再透明的糖浆。
悦心哥哥脸色一白。
“那……那看这个!”他不服气,咬着牙,双手合拢,再猛地拉开——
这一次,是一整片微型旋转糖果摩天轮,闪着诱人的光,还带着叮咚悦耳的八音盒旋律。摩天轮缓缓转动,试图吸引那空洞眼神的注意。
现实里,母亲冰冷的声音从门外隐约传来:“教了这么久还不会,真是榆木脑袋!”
“哗啦……”
摩天轮停转,彩色的糖玻璃出现蛛网般的裂痕,然后彻底垮塌,变成一堆毫无生气的、颜色混杂的碎渣。八音盒的旋律走调,发出最后一声尖锐的杂音,彻底沉寂。
悦心哥哥踉跄了一下,呼吸开始急促。
“不可能……怎么会没用……”他喃喃着,眼睛死死盯着镜象里你越来越空洞、越来越麻木的脸。那种麻木,比任何痛哭都让他心慌。那是一种 “连痛苦都感觉不到” 的彻底关闭。
他不信邪。
第三次,他几乎掏空了周身的神力,脸憋得通红,双手颤抖着捧出一团最纯粹、最温暖的“快乐之光” 。那光像一个小太阳,散发着让人情不自禁微笑的温度和气息。他想用这最本源的力量,去暖热你那颗似乎正在结冰的心。
那团光,小心翼翼地、温柔地,飘向镜象中你的心口。
就在光晕即将触及的刹那——
镜象再次切换。
是大学那个办公室。辅导员和老师的声音交错:“作弊。”“零分。”“不——行!”
你站在那里,低着头,手冰冷得没有知觉。没有争辩,没有崩溃,甚至连眼泪都没有。只有一种巨大的、冰冷的麻木,从脚底漫上来,淹没过心脏,淹没过喉咙,最后连眼神都淹没了。你像一个被抽空了所有情绪的、精致的傀儡。
那团“快乐之光”悬浮在你冰冷的心口前,剧烈地颤抖起来。
它散发出的温暖微笑气息,与你周身那死寂的冰冷麻木,产生了可怕的冲突。光团开始明灭不定,仿佛在忍受极大的痛苦。它想钻进去,想融化那块冰,但那冰太厚,太坚硬,坚硬到……连“快乐”本身,都感到了绝望。
“不……不要拒绝……求你……”悦心哥哥对着镜象,声音带上了哭腔,他徒劳地伸出手,像是想帮你托住那团光,“接住它……笑一下……哪怕一下……”
你没有笑。
你只是更深地低下头,仿佛连承受那团光的照耀,都成了一种无法忍受的负担。
“啵。”
一声极轻、极细微的破裂声。
那团承载了悦心哥哥此刻全部希望和神力的“快乐之光”,在你心口前无声地湮灭了。没有爆炸,没有残渣,就像一滴水蒸发在沙漠里,什么都没留下。
“呃啊——!”
悦心哥哥发出一声短促的、仿佛心脏被攥紧的痛哼,整个人向后跌坐在地上。他赖以存在的神力本源,因为那团光的彻底湮灭,受到了直接的反噬。他脸上那种永远没心没肺的、灿烂的笑容,第一次像摔碎的瓷器一样,出现了清晰的裂痕。
可他没管自己。
他爬起来,手脚并用地爬到镜象前,额头几乎要贴上冰凉的镜面。他看到了更多:
看到你被同学孤立,独自一人去食堂,默默吃饭,眼神放空,对周围的嬉闹毫无反应。
看到你放弃作业,对着空白本子发呆一整个下午,笔尖没有动一下。
看到你被母亲拿来和“别人家的孩子”比较时,只是垂下眼皮,仿佛听到的不是指责,而是无关紧要的背景噪音。
看到你后来连最喜欢的画也不画了,连天空是什么颜色都懒得抬头去看。
麻木。
全方位的、深沉的、仿佛生命提前进入冬天的麻木。
每一次麻木的闪现,都像一把冰冷的锉刀,在悦心哥哥“快乐”的神格上,狠狠地锉掉一层亮色。
他试过所有方法。
变出你小时候最爱吃的奶糖,糖在你识海里化开,味道却是苦涩的。
变出滑稽的小丑玩偶,玩偶在你面前手舞足蹈,却只映出你眼中更深的空洞。
变出夏日烟花,秋千,旋转木马……所有象征快乐和美好的幻象,一进入你被麻木笼罩的领域,就像被按下了静音和褪色键,迅速失声、黯淡、然后瓦解。
“为什么……为什么不笑了……” 悦心哥哥徒劳地对着镜象里那个越来越沉默、越来越封闭的你,一遍遍地问。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哑。
他开始怀疑自己。
是不是我变的糖不够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