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有些低:“约莫七年前,孙涛在一场宴席上结识了一名歌姬,两人暗通款曲,不久那女子便有了身孕,求一个名分,孙涛不允,强逼着她落掉了胎儿。”
江瀛在池边的青石上坐下,眉头渐锁。
“那女子的弟弟得知后,气得直接打上孙府理论。”陈稞的树枝在水面划开一道涟漪,“结果,被孙涛一句‘刁民闹事’,给秘密杖毙了。而那歌姬,当夜便被秘密送出了应禧,至今不知所踪。”
“他怎敢这样做?!”江瀛脱口而出,声音盖过了山涧的水流声,显得格外清晰,“草菅人命,简直无法无天!”
“孙家当年将知情人或打发或封口,硬是把这事压得纹丝不漏。谁知七年过去,这桩旧案竟毫无征兆地冒了出来,一夜之间传遍街头巷尾,”陈稞丢开树枝,“孙指挥使已将孙涛锁在祠堂,又急派人去寻那歌姬下落,无非是想亡羊补牢。”
江瀛的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那这事,为何会突然闹出来?”
陈稞耸肩:“这也正是蹊跷之处。当年痕迹抹得那般干净,如今却如惊雷乍响。不知是天理循环,还是有人刻意为之。”
“有人......刻意为之......”
江瀛无意识地重复着,目光落在水面飘零的桂花上,那些湿黄的花朵,零落成泥,却仍散发着固执的香气。
突然,他像是被一道无声的闪电劈中,背脊瞬间僵直,瞳孔微微收缩。
脑海里破碎的线索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疾速拼凑:
演武文会那日晚上,方淮青在营帐中轻描淡写的一句:“包君满意。”
贺平那遮掩又意味深长汇报:“事情近日就会发酵。”
还有此刻,这桩隐秘、残忍、时隔七年却精准爆发的丑闻……
一瞬间,所有的碎片都串联起来,形成了一个让他心惊肉跳的答案。
陈稞见他身形僵硬,伸手戳了戳他的肩膀:“喂,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该不会是被孙涛的事吓着了吧?”
江瀛的目光穿过交错的枝丫,望向天空中刺目的太阳,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烫又麻。
“这事……该不会是你做的吧?”陈稞见他一言不发,越发好奇,试探着问道。
江瀛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的震惊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笃定的清明,声音带着几分恍惚,又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震颤:“不是我。”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怀疑,是方淮青。”
“什么?”陈稞愕然,“方淮青?他与孙涛有何瓜葛?”
江瀛眸底情绪复杂难辨:“演武文会后,他知我与孙涛有过节,曾说过要给他一个教训。我原以为……那不过是句戏言。”
陈稞仍觉难以置信:“即便他要为你出头,可这七年前的秘辛,他是如何挖出来的?这绝不是容易的事情!”
“我不知道。”江瀛摇头,语气却愈发笃定,“但我确信,是他。”
一阵山风穿林而过,满树残桂簌簌如雨,湿软的花瓣落在江瀛的肩头,带着一丝凉意,与他剧烈的心跳声缠绕在一起。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酸胀的紧,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震颤。
方淮青到底对自己究竟是何种情意?为着他和孙涛的过节,不惜翻出七年前的旧案、搅动满城风雨。
这难道是寻常的兄长之情吗,可他却又从未宣之于口,这一切都让江瀛揣度不透,满心困惑。
陈稞站在他面前,脸上的惊讶渐渐褪去,沉默良久才道:““他对你......还真是上心......”
这句叹息散在风里,江瀛没有应声,仍兀自的出神。
良久,他才像是从一场大梦中挣出,嗓音有些发涩:“走吧,回书房。”
两人踏着一地湿桂往回走,下山时,陈稞终于还是没忍住,用胳膊肘碰了碰他:“现在总能说了吧,你和徐溪神神秘秘跑了一趟南郊,到底所为何事?”
江瀛脚步未停,目光陡然变得锐利,仿佛要将眼前虚空看穿。
“有人私运军粮出城,下落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