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一声,雅间的正大门被人推开,似乎乌泱泱进来一群人。
江瀛和方淮青侧头看向屏风外的方向,听着动静。
“各位久等!上菜了!姚大人说了,今日都算他账上!”老板娘洪亮的声音传来。
屏风上闪过几道人影,几十道热气腾腾的菜肴被端了进来,食物的暖香瞬间冲淡了雅间内的药味。
江瀛听见陈稞扯着嗓子:“徐姑娘,靠窗那边有缝,贼风厉害,你坐里边暖和些!”
紧接着是徐溪平静温和的回应,听不真切,大约是说“多谢”。
姚星漾似乎嗤笑了一声,模糊地说了句什么,引得陈稞立刻嚷了回去。
外头一时间杯盘轻响,人声混杂,这片嘈杂,反而衬得小小的隔间里愈发安静,像暴风眼中一点奇异的凝滞。
这些的动静是最好的遮掩。
江瀛对着方淮青招了招手,示意他靠近些。
“白天我在码头,看见三条奇怪的船,吃水很深,当时我与人起了争执,有一个遮面的公子救了我,他的衣服下摆,有一只灰鸟纹样。”
“灰鸟纹样?”方淮青不解道。
江瀛用力地点头:“雾隐山那一日,我在运粮的那几人身上也看到了这个纹样。”
“更重要的是,”江瀛一字一句道,“他们说那艘船是前往潼州。”
“前往潼州?!”
方淮青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短暂的沉默后,方淮青开口,声音几乎融入炭火的毕剥声中,带着一种恍然的低沉:“潼州……原来如此。”
“什么意思?”江瀛压低声音追问。
“我一直在想,他们冒这么大风险,是图什么,”方淮青抬眼,“潼州地界,只因山高水险,通行不便,又常有战事发生,粮草价格一直比朝虞其他地方要高,若是把粮运过去,便是翻倍的暴利。”
江瀛只觉得一股寒意窜上脊背。
“但这说不通,潼州地界的粮草价格高是不错,但是也没有大到,值得如此大动干戈的地步,”江瀛蹙眉道。
方淮青摆手:“不知是否是今年下半年歉收的缘故,我的人调查到,如今潼州的粮草价格是应禧的四倍不止,就算抛掉来回的行运费用,也够他们大赚一笔了。”
“四倍不止!?”江瀛差点惊呼出声,连忙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可是国库的新粮,岂是那么容易大批动用的?”
“所以,他们需要一套‘合法’的手续。”方淮青的指尖在膝上轻点,“我这几天,派人以兵部复核旧案的名义,调阅了近三年漕粮调度与各地常平仓轮换的摘要。记录显示,粮草司每隔一段,就会有一批‘陈粮’从应禧各仓折价调出,说是处理腐坏。”
“若是如此多低价陈粮流入市场,应禧本地的粮价应该有所降低才是。”江瀛道。
方淮青顿了顿道:“问题也出在这里,应禧民间从未有官府大批量出售低价陈粮的消息,而且这些陈粮出库后,往往紧接着就有一批“新粮”调入,其数量和出库的陈粮数量大致相当,账面上,一切合理。但若把我们那晚在雾隐山见到的新粮,和刚才你听到的潼州,放到这个局里看......”
江瀛倒抽一口凉气,接上了他的思路:“你的意思是,他们利用陈粮轮换的制度,将新粮冒充陈粮出库,再运到潼州卖高价?而账面上,他们用虚假的‘新粮入库’来填补库存,实际上仓库中可能根本没有新粮,或者是用劣质粮食充数?”
“对。”方淮青缓缓点头,“‘陈粮出库’是平账的掩护,‘新粮入库’是账面的游戏。一出一入,账是平的,但真金白银的差价,就这么被洗出来了。我们那晚撞见的,很可能就是一批刚被‘替换’出来、正运往潼州变现的新粮。”
隔间内一片死寂,只有炭火噼啪。
这推测比简单的走私可怕百倍——这是蛀空国本的硕鼠。
“可这只是推测,要证实,需要粮草司最内部的原始账本和交接单据,这些我们拿不到。”明明隔间内如此温暖,江瀛却觉得自己的手心冒出了层层冷汗。
方淮青的眉心又拧紧了。
半晌,他才像下定了某种决心,沉声道:“有一个人,能以最正当的理由,去碰那些账本。”
江瀛有所了然,迟缓道:“你是指......”
方淮青朝屏风外瞥了一眼:“那个孔雀公子。”
江瀛无声地笑了一会儿,心道:姚星漾的嘴如此不讨人喜欢,想必你也是“功不可没”了。
直到笑到锁骨上的痛又隐隐而来,江瀛这才接着道:“他是漕运转运使,稽查漕粮损耗、核对账实是否相符,是他分内之责。由他对粮草司账目‘例行核查’,名正言顺,也不会打草惊蛇。”
方淮青点头:“目前看来,此事牵涉甚广,由他来出面最合适。”
江瀛意有所指地道:“那该如何说服他呢?”
方淮青:“我去找他。”
江瀛没想到他如此直接:“啊?可是你们不是......”
话说一半,江瀛不知该如何接下去了。
方淮青立刻明白了他的欲言又止,在他的脑门上弹了一下:“我们是不对付,但若说明事情的来龙去脉,他晓得分寸。”
江瀛放下心来:“那你准备如何同他说明?”
方淮青将一件厚厚的外氅套在江瀛身上:“横竖不是今天,届时我会写一封书信先告知原委,后续我们再商量。”
江瀛下意识道:“若他......不配合呢?”
方淮青语气稀松平常:“那就揍他一顿。”
屏风上传来一阵敲击声,两人同时回头,陈稞高大的身影映了出来:“我说两位,你们在里头换衣裳,还是绣花呢?”
说着,便探头往屏风后看来。
千钧一发之际,江瀛立即起身,手忙脚乱地挡开眼前的方淮青,出去时正好与陈稞探究中带着揶揄的目光撞到一起。
陈稞上下打量着他,江瀛生怕他又说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话来,伸手便捂住了他的嘴,生硬地笑道:“没事,就是伤口疼,所以换的时间久了些。”
陈稞甩开江瀛捂嘴的手,看了一眼方淮青的方向,啧了一声道:“你们在里面嘀嘀咕咕了半天,说的什么,不如让我们也听一听。”
江瀛也没管身后的方淮青什么表情,脱口而出道:“我在称赞你今日英勇的行为,简直救我于水火之中。”
“两个夯货。”一声不合时宜的冷笑插进了他们的对话中。
陈稞当即转身,将袖子挽上臂弯:“姓姚的!咱们如今也算是相识了,你能不能别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姚星漾眼睛都没抬,只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夹了一箸松烟炙鹿脯。
江瀛正想让陈稞别同姚星漾斗嘴,右臂就被人一扯,方淮青拉着他入座,面色平静道:“入座,吃饭。”
饭桌上依旧是姚式风格的点菜,铺满了整个桌面,席间,陈稞自顾自地和江瀛东拉西扯,姚星漾自方淮青落座以后,便不再说话。
几人在诡异的氛围中用完了饭。
夜色已深,大堂里只剩小二在擦拭案几,灯火昏黄。
一行人刚踩上山野居吱嘎作响的木质台阶,江瀛就听见了一阵争执声传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