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是在范无咎指路的同一瞬间，长河就消失了，南台桥也失去了它本来的模样。李二只觉得脚下一空，下一秒她们便踩在了人间坚实的土地上。她惶恐地四下扫视，直到瞧见四周那熟悉的景色才安下心来。

范无咎不懂她们在惊恐什么，这天不怕地不怕的诡异照常行走，比起鬼更像是活着的人。只是他们三个都湿淋淋的，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范无咎更是踩下的每一步都散发出惊人的血腥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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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二能理解他，有那样一具残破的尸体，范无咎就算有流不尽的血也是正常的事。所以她只是背起还没有醒来的李四，紧紧跟在叫魂的范无咎身后——这人依旧在重复那句“哥哥好疼”，期期艾艾的声音回荡在长街中，比之前那些孩子们的笑声要来得更加吓人。

但不管怎么说，他们到底是已经离开了鬼蜮，此时现代人所必需的信号终于又重新出现在李二手机的右上角。然后她和李四的手机就叮铃哐啷叽里呱啦地响起来，李二打眼一看，自她们和张陵分别以来，超控局已经换着号码给她俩打了十几个电话。

“他妈的终于接了——”李二一接通，对面便传来一阵喜极而泣的声音，李二猜那大约是刚被老爷子骂完的后勤部接线员。

“小二小四，没事吧？”电话那头老爷子一把推开碍事的人，凑到手机旁边急冲冲道。他的声音又急又高，差点把李二震聋。

“我没事，小四被撞晕了。”李二言简意赅地报平安。然后她顿了顿，补充道：“我们应该现在在往鬼域外外走，领头的是【范无咎】。”

电话里是一阵可怕的沉默。

李二发出一声冷笑。

“哪个范无咎哦？”最后一个年轻的男声艰涩道，听起来有种死到临头的美感。

“三个星期前死掉的那个。”李二咬牙切齿，碍于范无咎在场，只能低声叱骂，“你们后勤部这帮王八蛋……连诡异现场有几只诡异都不知道就敢让我们过来！【路口迷雾】攻击性那么高你们测不出来就算了，为什么连路口都把守不好？！”

一直故作坚强的年轻女孩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你们这帮傻逼！要不是我和小四掉进了范无咎的鬼蜮，早就被灵车撞死了！”她边哭边骂，“还好两个诡异离得近，连猎物都要抢……”

说到这，她突然住口了。

仿佛突然想起什么，李二怔怔地看向范无咎湿漉漉的背影，他的左手紧握着，从边缘处翘出谢必安娃娃的一缕小辫子。他引领李二向前走的样子，就像不久之前，他被粉丝前呼后拥时那样。

——范无咎的鬼蜮是一条河。

那条河阻断了【路口迷雾】的捕食，化解了灵车冲撞的冲击力，但那终究是一条深不见底的、汹涌冰冷的河。李二原以为，那是范无咎捕食的手段之一。

可事实是，没有李四，范无咎也会把失去意识的李二送上南台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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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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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相是——

范无咎会救下所有在这条河里即将死去的人。

而走上南台桥，就是回到人间。

李二对此讷讷无言，那个年轻的后勤部接线员也不敢接话。

“所以，你认为【范无咎】是和【路口迷雾】在争夺猎物的归属权吗？”或许是看在【范无咎】的面子上，和她沟通的后勤部忽然换了一个沉稳的男声。

“我，我不知道。”李二结结巴巴道，她几乎被自己的猜测吓到了，“他没有杀我，好像也不打算杀我。我是说，我是说——他会不会是在救人？”

她茫然地看着前方那个湿漉漉的背影：“他想要救下我。”

“不要怀疑自己，”那个沉稳的男声回答，“这是有可能的，根据报告显示，在【范无咎】死前，【路口迷雾】共造成3起车祸：一对情侣、一个三口之家、一对母女。这三起车祸无人生还。但在【范无咎】死后，【路口迷雾】就再也没有致人死亡过。我们先前怀疑是它的力量不足，但根据你们和张陵专员的描述，恐怕真相是【范无咎】从中周旋。”

“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李二喃喃，“他的鬼蜮明明是一条河，我从来没见过河里的水鬼竟然不抓替身。”

“那就是英雄所为。”男声说道，“也许是因为范无咎是个好人。”

是个好人——一句既简单又沉重的评价语。在这个时代已经很少有人这样评价别人，但英雄范无咎并不能说什么话，他仍然是那副苦中带笑的腔调，小声但清晰地说着“哥哥，好疼”。

“也许是吧，”于是李二低声道，“毕竟他甚至只会说‘哥哥，好疼’。”

她默默地想：他救了很多人，是个大英雄。但是在哥哥那里，也还只是一个怕疼的小孩子呢。

想到这里，李二又难过了起来。她曾经真挚地喜欢过那个活泼开朗的范无咎，把他视为自己人生的榜样。但现在他死了，死得悄无声息，乃至于他的哥哥永远也听不到他的哭声。

——谢必安一定也会很难过的。

好在这件事她没能伤感多久，因为电话那边的声音很快就继续对她下了指示：“有关【范无咎】，还有一件更紧急的事情要告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