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无救的坟墓是一个离谢家不远的小土包。

它直挺挺地立在树影葱茏间，像一柄插入谢家腹地的剑，显得孤傲、冰冷又锋利。在这一点上，它的确是一座非常，非常合适的坟茔。但小土包的四周是许多不重样的果树与灌木，显得绿意盎然，其中甚至有一些正结着红彤彤的果实。它们像一把点燃在范无救身上的火，灼着他的命，把冷凝的绿色染上暖意。

谢必安抱着范无咎的脑袋，冷冷地盯着那些繁花、硕果与拼命向上生长的绿枝。它们和死寂的雾山格格不入，是这片死亡之地中唯一生机勃勃的部分。你几乎能从这些植物中看到地底的范无救，他死着，并将更长久地死下去，但很多生命是从他的尸体中来的，并且越来越多。

而后，察觉到谢必安审视的目光，戚十一笑了笑：“很奇怪吧？在墓地边上种花种树什么的。但这些东西不是我种的。”

她怀念地看着这些花草树木，它们已经陪她走过了谢必安难以想象的岁月：“如果说范无救的鬼魂覆灭了雾山的罪恶，那么从范无救坟茔边长出的它们就是雾山新生的证明。你也许不明白——当年我初次来雾山时，雾山还不是现在这么平和的样子。那时候每走一步都有可能被一只躲在地里的诡异咬掉半只脚，就跟移动的地雷阵似的。而我运气太好，太好了，一来雾山就撞上了谢家的旧址。我的天哪，我没有你弟弟那么厉害，杀不了那么多的诡异。所以我只好被很多诡异追杀，一路逃亡，一直逃到这里。偏偏雾山里什么也没有，那个时候我饥肠辘辘，饿得以为自己要啃树皮过活。”

“我真的太饿了。”她静静地说，“我第一次知道饥饿原来是那么恐怖的一件事情。为了躲藏那些无处不在的诡异，我必须把自己完全地隐藏起来。然后在可怕的寂静中，我清晰地意识到我正在消化我自己，尖刀从我的喉管刮到我的胃肠，每一刀都是凌迟。要是我当时还清醒，我一定会杀掉我自己。可是饥饿使我没有办法进行正常的思考，也不能自由地控制自己的四肢，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自己不像是个人而像是一只怪物。说实话，如果不是因为我孤身一人，我不能保证我会对我的同行者做出什么事来。在看到这些果树前，我就想，如果那个范无救的尸体上留了点肉，那我就去把他吃掉，如果没有，那我就饿死在他的坟旁边，然后抢他的贡品吃。”

“这才是最可怕的事情。”她对谢必安说，“你瞧，其实我当时还没到下一秒就要死的阶段，可那烧心的饥饿已经叫我想到了吃人、吃尸体……甚至是吃那个‘范无救’的贡品。饥饿就是如此可怕。”

“而那就是我恨谢七的原因。”戚十一沉静地说。她的语调沉沉的、冷冷的，像一块忽然凝结的冰。

“谁也不能在雾山中不恨谢七。”

“你做得很对。”谢必安赞成并宽慰她，“那不是你的错，没有人能确保自己就能战胜饥饿。”他对戚十一笑了一下，笑容有点勉强，脸色则苍白。

戚十一觉得他或许是想吐，她想了想，决定跳过“吃人”这个可怕的话题。

“——但是你看，时来运转就是来得这么快。一个干渴的人在沙漠中找到绿洲，一个饥饿的戚十一在坟边找到果子。更别说这里什么果子都有。”戚十一走到一棵树旁，它硕大的果实沉重地坠下来，搭在戚十一的肩头。

这位美丽的仙子于是摘下一个果子递给谢必安：“这里一年四季都会有鲜花盛开，生活的每一日都有硕果缀枝，你没法不感慨范无救为自己选定的埋骨地多么好，因为所有来到这里的旅人都会受到他的恩惠。”

她笑了笑：“可惜我再也看不到了——真可惜啊，当年我为调查局挖开了范无救的坟，和谢七不打不相识，现在想起来，居然像是梦里面的事了。”

她毫不避讳地提起了同范无救、谢七的往事，谢必安原本以为谢七是和戚十一一道来的雾山，但就这话而言，恐怕不是。

那么谢七究竟做了什么才会让戚十一在信任他之后又将他弃之敝履？

或者说，一个能冷酷到屠杀自己亲人的谢七，为什么会允许知道他一切的戚十一活下来？如果是谢必安自己，在拥有足够力量的情况下，他一定会帮助无咎杀光雾山上的所有人，直到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一个人知道范无咎凄惨的过去为止。

谢必安探究地看向戚十一被白纱蒙住的眼睛，那块轻盈的纱布下有着一些奇怪的，坚硬的棱角状突起，显而易见不该是一个正常人该有的眼睛。谢必安其实在他们初见时就已意识到了这点，所以才在一开始将戚十一当作诡异看待。

但他现在只是看了看，然后便若无其事地移开了眼睛。

“你看起来不像是看不见的样子。”他发出一声疑惑的咕哝，不无理，甚至显出几分恰到好处的亲昵。谢必安很擅长这样，讨所有人的欢心，然后把有利的条件统统握在自己掌心。

“那说明我很厉害。”戚十一捂着嘴闷闷地笑，回答道，“好了，现在去把范无救的坟挖开吧。”

她看起来有些迫不及待，但谢必安却说：

“等一等。”

于是戚十一停下了，她疑惑地看着谢必安的方向，他正小心地把怀中的骷髅头放在范无救的坟前。然后他摘了一束红艳艳的花，用柔韧的草叶将它们错落有致地绑起来，斜倚在那个坟包上。做完这些后他又采了几个不同品种但均以成熟的瓜果，整整齐齐地垒起来，贡在坟墓的正中间。

在他做这些工作的时候，范无咎就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好像一下子真的变成了一个骷髅头，死寂而冰冷地注视着这世间来来往往的所有人。然后谢必安跪坐在他身前，手搭在膝盖上，膝盖坚忍地亲吻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