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郡王府的夜,被突如其来的死亡掐灭了最后一点灯火。灵堂尚未布置,尸身停放在偏殿,一盏长明灯在穿堂风中明明灭灭,映着安郡王青白僵冷的脸。心口处,一个铜钱大小的暗红印记,如同被烙铁烫过,边缘泛着诡异的黑紫色。
林微月戴着手套,指尖悬在那印记上方寸许,终是没敢触碰。“不是外伤,”她声音压得极低,在空旷的殿内激起轻微回响,“皮下血脉汇聚,精血枯竭之象……与《经纬笔记》中所载‘血引耗竭’的症状有七分相似。”
萧煜立于她身侧,玄色常服几乎融于阴影,只有眼中锐光如刀:“血阵的祭品?”
“怕是如此。”林微月收回手,指向安郡王紧握成拳的右手,“掰开看看。”
萧煜示意,旁边作作上前,费力地撬开那已僵硬的手指。掌心空空,但在拇指内侧,有一小块焦黑的痕迹,像是紧握过什么灼热之物后被强行掰开。
“东西被拿走了。”萧煜眼神一沉。
“未必全部。”林微月俯身,仔细检查安郡王指甲缝。果然,在右手食指与中指的缝隙里,嵌着几缕极细的、近乎透明的丝状物,以及一点暗红的碎屑。她用小镊子小心翼翼取出,置于白绢上。丝状物似某种特制蚕丝,碎屑则带着一股极淡的、混合了檀香与腥气的古怪味道。
“像是……符纸燃烧后的灰烬,但掺了别的东西。”林微月凑近细闻,眉心紧蹙,“这气味……我在皇后旧宫的香炉灰里闻到过类似的,但更驳杂。”
“来人,”萧煜转身,对候在门外的岑舟低声道,“查!昨夜至今,所有进出过安郡王府的人,尤其是接触过尸身的!一只苍蝇也别放过!”
“是!”
就在这时,一名暗影卫疾步而入,附在岑舟耳边急语几句。岑舟脸色骤变,快步上前:“大人,刚得讯,赵怀安在押解回京途中,于三十里外落雁坡遇袭!押送官兵死伤七人,赵怀安……胸口中箭,箭矢淬毒,当场毙命!”
萧煜拳头倏地握紧,骨节咯咯作响。林微月的心也沉了下去。线索,又被掐断了。对方下手快、准、狠,毫不留情。
“箭呢?”萧煜声音冷得像冰。
“在此。”暗影卫呈上一支以油布包裹的箭矢。箭杆已被折断,但箭镞完好,三棱带血槽,寒光森然。萧煜接过,只看一眼,瞳孔便是一缩:“制式是十年前的‘破甲锥’,但这血槽开法……是北境军中改良过的,为了放血更快。”他翻转箭镞,在靠近箭杆的隐蔽处,发现一个极其微小、几乎被磨平的戳记——一个残缺的“机”字。
“神机营旧物。”萧煜一字一顿。神机营,先帝时设立的精锐火器营,十年前因卷入某桩大案被裁撤,所有军械本该销毁。
“能接触到未销毁的神机营旧械,又能动用北境军中手法改造箭头……”林微月与萧煜对视,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寒意——此人不仅宫中势力深厚,更与军方有染!
“岑舟,”萧煜将箭矢递回,“去军器监,查十年前神机营军械销毁的详细记录,经手人、监销人、存放地点,一页都不能漏!还有,查北境军中,十年前可有神机营旧部调入,或与神机营有渊源者!”
“是!”
寅时三刻,宫门将开未开。萧煜手持连夜求得的密旨,踏入尚带寒意的宫道。皇帝在养心殿暖阁见他,只着明黄寝衣,眼下有淡淡青影,显然也一夜未眠。
“安郡王死了?赵怀安也死了?”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手中捻动的沉香木串捻得飞快。
“是。”萧煜单膝跪地,将安郡王身上印记、残留丝屑、箭矢来历一一禀明,唯独隐去了林微月关于血阵祭品的推测,“臣怀疑,宫中有人与‘月君’余孽勾结,且手眼通天,能调动旧年军械,渗透北境军中。”
皇帝沉默良久,暖阁内只闻更漏声声。“高无庸,”他忽然开口,声音疲惫,“伺候朕二十年了。”
萧煜心头一凛,垂首不语。
“他有个孪生兄弟,叫高无咎。”皇帝缓缓道,目光投向窗外渐亮的天色,“生下来就弱,三岁上送入宫中当小黄门,说是沾沾贵气好养活。后来,病死了。朕记得,是高无庸亲自料理的后事,从那以后,他做事愈发周到,也愈发……沉默。”
皇帝顿了顿,捻动念珠的手指停下:“去查吧。朕给你密旨,宫中除朕寝宫与几位太妃居所,皆可查。但记住,”他看向萧煜,目光深沉,“若无铁证,动不得高无庸。他在内廷经营二十年,根须扎得太深。打蛇不死,反受其害。”
“臣,明白。”萧煜重重叩首。皇帝这番话,既是授权,也是警告。高无庸,已然成了宫中一根碰不得的刺。
同一时刻,林微月以“夜间心悸,请平安脉”为由,递了萧府的牌子,入了太医院。接待她的是院使周太医,须发皆白,行事谨慎。诊脉开方后,林微月并未立刻离开,而是似随意问道:“周院使,我近日整理夫君从江南带回的一些古籍,见其中提及几种罕见香料,可安神,亦可……乱性。不知太医院可有关类似香料的记载?”
周太医捻须沉吟:“香料入药,自古有之。不知夫人所说,是哪几种?”
林微月报出从那丝屑和皇后旧宫灰烬中辨出的几味主料:“龙涎香、苏合香、还有一味……似乎叫‘忘忧’,但记载模糊。”
听到“忘忧”二字,周太医花白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夫人说的‘忘忧’,老朽倒是在一本前朝残卷《异香录》中见过提及,说此物产自南疆瘴疠之地,香气独特,少量可致幻安神,过量则……则损人心智,久闻成瘾。因太过阴毒,本朝开国后便列为禁品,太医院并无收藏。”
“原来如此。”林微月点头,故作好奇,“那前朝宫中,可有人使用此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