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煜掠过神道石像生的阴影,右臂伤口传来灼烫的刺痛。高无咎的身影在陵寝建筑群中几个起落,消失在一座不起眼的配殿后。那刺痛随着距离拉近而加剧——是血煞标记的感应。高无咎是“主引”,而他是被种下的“子引”。
配殿后墙根,一块松动的青石板已被移开,露出向下的台阶。阴冷的地气混着陈腐的香料味涌上来。萧煜毫不犹豫,矮身钻入。台阶陡峭,墙壁湿滑,每隔十阶嵌着一枚发光的磷石。下行约三十丈,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处巨大的地宫前殿,穹顶高阔,四壁凿有佛龛,但供奉的并非神佛,而是一尊尊身着前朝服饰的人像。殿中央,是一座以整块黑玉雕成的星象台,与皇陵模型室那座如出一辙,只是大了十倍不止。
高无咎背对着入口,站在星象台前,手中托着一个巴掌大的铜制浑天仪,仪上星辰以各色宝石镶嵌,正在缓缓自转。
“萧指挥使果然追来了。”高无咎没有回头,声音在地宫空洞的回响中格外清晰,“这右臂的滋味,可还好受?”
萧煜停在入口处,长剑斜指地面,目光扫过四周。地宫四角各有一盏长明灯,灯油泛着诡异的暗绿色。“高公公煞费苦心。这地宫,怕不是先帝所建吧?”
“先帝?”高无咎轻笑,转过身来,昏黄灯光下,他的脸一半明一半暗,“萧景琰也配称帝?这地宫,是慕容氏第三代皇帝为保江山永固所建,借西山地脉,暗合周天星斗,本是蕴养龙气的至圣之所。可惜啊,萧氏篡国,断了龙脉根基,此地灵气渐散,反成藏污纳垢之地。”
他手指轻抚浑天仪:“不过没关系。等今日陛下龙气被血煞彻底污染溃散,这座地宫就会成为新的‘龙眼’。以萧景琰的溃散龙气为引,以这乾陵历代积聚的阴煞为基,再辅以周天星力……新的,属于慕容氏的龙脉,就会在这里重生。”
“痴人说梦。”萧煜冷笑,“龙脉乃天地所钟,岂是区区邪术人力可改?”
“寻常自然不可。”高无咎眼中泛起狂热,“但若有‘真龙’心甘情愿为引呢?”他盯着萧煜,“你以为,咱家为何留你性命至今?你与萧景琰血脉虽远,却是他一手提拔、最倚重的臣子。二十年来,你伴驾左右,沾染的龙气远超任何宗室。你的血,加上萧景琰的溃散龙气,便是点燃这‘新龙脉’最好的火种!”
话音未落,他猛地将手中浑天仪按入星象台中央一个凹槽!
“咔哒——轰隆!”
整个地宫剧烈震颤!穹顶有碎石簌簌落下。星象台上,那些宝石星辰骤然亮起,投射出无数道交织的光线,在地宫穹顶形成一幅巨大的、缓缓旋转的星图!星光中,掺杂着缕缕暗红血丝!
与此同时,萧煜右臂剧痛钻心!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剑尖拄地才稳住身形。低头看去,官服下的手臂皮肤下,暗红色的脉络如同活物般凸起、蠕动,向着心脉方向蔓延!
“感觉到了吗?”高无咎张开双臂,仿佛拥抱那旋转的星图,“血煞共鸣,星力牵引!你的气血正在被这地宫大阵抽取,成为新龙脉的第一份养料!等萧景琰那边的龙气彻底溃散被引过来,大阵即成,万事皆休!”
享殿偏殿,临时辟出的静室。皇帝躺在软榻上,脸色金纸,气息紊乱,额角青筋暴起,身体时而滚烫时而冰凉。三名太医跪在一旁,面无人色,束手无策。
林微月已将皇帝朝服解开,露出胸膛。心口处,一个淡金色的、若隐若现的龙形印记正在剧烈闪烁,每一次闪烁,皇帝便痛苦地抽搐一下,而印记颜色就黯淡一分,边缘染上一丝暗红。
“是龙气反噬,邪煞侵心。”林微月声音冷静得可怕,但额角细密的汗珠暴露了她的紧张。她手中银针如飞,快速刺入皇帝胸前璇玑、华盖、紫宫等要穴,又取出一排特制的金针,淬上她以多种珍稀药材配制的“定魂散”。
“金针渡穴,固本培元。但只能暂时护住心脉,延缓龙气溃散。”她一边行针,一边对守在一旁的岑舟快速道,“高无咎必然在地宫某处设有汇聚龙气、转化新脉的核心阵法。必须破坏那个阵法,或者中断龙气流转,否则陛下撑不过半个时辰!”
“可大人他……”岑舟急道。
“相信他。”林微月手极稳,又一枚金针刺入皇帝膻中穴,皇帝抽搐稍缓,“我们现在要做的,是为他争取时间,也为自己争取生机。”她目光扫过窗外,远处仍有零星的厮杀声。“死士还有多少?”
“已清理大半,但还有零散抵抗。禁军正在清剿。”
“调一队绝对可靠的人过来,守死这间静室。任何人不得靠近,尤其是内侍和太医。”林微月沉声道,“另外,去查!高无咎在宫中和这乾陵,还有什么常去的、或可能布置阵法的地方!尤其是……与星象、地脉有关的!”
“是!”岑舟领命而去。
林微月继续凝神行针。皇帝忽然咳嗽一声,竟吐出一小口暗金色的血,血中似有细微金芒流转,但迅速黯淡消失。吐出这口血后,他脸色反而好了一点点,微微睁开眼,目光涣散。
“陛下,凝神静气,万勿动怒动念。”林微月低声道,取出一枚清香扑鼻的丹药,捏碎化入温水,小心喂皇帝服下。丹药是她用萧煜带回的“忘忧”香残渣反推配制的“清心丹”,有镇定安神、抵御惑心之效。
皇帝服下药,呼吸稍匀,涣散的目光渐渐聚焦,落在林微月沉静的脸上,嘶声开口,气若游丝:“他……高无庸……朕,错看了……”
“陛下省些力气。是非对错,待此间事了再论不迟。”林微月语气平静,手下金针不停,心中却焦急如焚。她能暂时稳住皇帝,但根源不除,终是徒劳。萧煜,你现在如何了?
地宫中,星光如狱。萧煜半跪于地,右臂衣袖已被暴涨的血脉撑破,露出底下触目惊心的、如同蛛网般蔓延的暗红纹路,纹路正发出微弱的红光,与穹顶星图隐隐呼应。每一下脉动,都带走他一份气血,更有一股阴寒邪气顺着经脉侵蚀。
“滋味如何?”高无咎好整以暇地站在星象台旁,欣赏着萧煜的痛苦,“别挣扎了。这座‘逆周天星斗阵’已运转百年,今日借血煞与龙气终于彻底激活。你的气血、萧景琰的龙气,都将成为慕容氏复兴的基石。这是你们的荣耀。”
萧煜咬牙,以剑撑地,缓缓站起。额角冷汗涔涔,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刀。“荣耀?”他嘶声冷笑,“不过是……逆天而行的……魍魉伎俩!”他猛地抬头,看向穹顶星图,那旋转的光影中,北斗七星的位置格外明亮,而北极星旁,多了一颗不断闪烁的暗红星点——那是血煞标记的感应!
他想起林微月解读星象图时的推测,想起那幅壁画下指向地宫的星轨……脑中灵光一闪!这阵法再强,也需要核心驱动,需要与外界天象、地脉时刻呼应!而高无咎手中的浑天仪,就是控制核心的关键!但此刻浑天仪已嵌入星象台,强夺不易。
他的目光掠过地宫四角那四盏泛着绿光的长明灯。灯焰平稳,但灯光投射的方向,却隐隐都指向星象台中央。这不是照明,这是……为阵法输送某种能量的“灯阵”!
“魍魉伎俩?”高无咎摇头,似是惋惜,“萧煜,你终究是凡人眼界。岂不知,这江山更迭,本就是最大的‘逆天’?萧氏逆了慕容氏的天,如今,慕容氏再逆回来,有何不可?”
“那就看看……今天谁逆了谁的天!”萧煜暴喝一声,不再压制右臂剧痛,反而将仅存的内力疯狂注入右臂!暗红纹路光芒大盛,甚至压过了地宫磷光!剧烈的痛楚让他眼前发黑,但与此同时,他与这座阵法的感应也瞬间清晰了数倍!他能“感觉”到地脉中流淌的阴寒力量,能“感觉”到星力灌注的轨迹,甚至能模糊“感觉”到星象台中央,那浑天仪内部机括的转动!
就是现在!他左手猛地一甩,三枚铁莲子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射向东南、西南、东北三角的长明灯!同时,他整个人合身扑向西北角最后一盏灯!
高无咎脸色微变,显然没料到萧煜在气血被吸的情况下还能暴起发难,更没想到他攻击的目标是长明灯!他衣袖一挥,数枚丧门钉激射而出,后发先至,精准地撞飞了射向三灯的铁莲子!但他自己也被牵制了一瞬。
就这一瞬,萧煜已扑至西北角长明灯前,不顾灯焰诡异,一剑横扫!灯盏应声而碎,里面暗绿色的粘稠灯油泼洒一地,瞬间燃起惨绿色的火焰!火焰跳跃,却没有温度,反而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腥甜香气。
“你找死!”高无咎厉喝,身影如鬼魅般掠来,枯瘦的手掌直拍萧煜后心,掌风阴寒刺骨!
萧煜仿佛背后长眼,不闪不避,就在掌风及体的刹那,猛地拧身,将饱含血煞之力的右臂迎了上去!同时左手指尖一弹,一枚细如牛毛的银针——林微月给的淬毒银针——悄无声息地射向高无咎面门!
“噗!”
高无咎一掌结结实实印在萧煜右臂。萧煜如遭重锤,鲜血狂喷,倒飞出去,重重撞在石壁上。但高无咎也发出一声闷哼,拍中萧煜右臂的掌心,竟被反震得发麻,更有一缕阴寒血煞之气顺着手掌经脉逆袭而上!而面门前那抹微不可察的寒光,也逼得他不得不侧头闪避,攻势一滞。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地宫穹顶的星图猛然闪烁、扭曲了一下!西北角长明灯熄灭,导致“灯阵”失衡,整个“逆周天星斗阵”的运转出现了刹那的滞涩!虽然高无咎立刻稳住阵脚,星图重新稳定,但萧煜清晰地感觉到,右臂那被抽取气血的感觉,减弱了一丝!体内阴寒邪气的蔓延,也慢了半分!
有效!破坏灯阵,可以干扰阵法运转!
“咳咳……”萧煜咳着血,扶着墙勉强站起,右臂软软垂下,几乎失去知觉,但眼中战意更盛,“看来……你这逆天的大阵……也没那么结实……”
高无咎脸色阴沉,甩了甩微微颤抖的右手,运功逼出侵入的血煞之气。他盯着萧煜,眼中杀机暴涨:“本想留你全尸做阵眼,既然你自寻死路……”他猛地抬手,指向星象台,“那就让你亲眼看着,慕容氏的龙脉如何重生!也让你尝尝,被彻底吸干气血、魂飞魄散的滋味!”
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浑天仪上!浑天仪骤然血光大放!整个地宫轰鸣,星图旋转速度暴增!一股比之前强大十倍的吸力自星象台传来,萧煜右臂的血色纹路瞬间变得灼亮,疯狂抽取他的气血,更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攫住他的神魂,要将他拖向星象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