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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大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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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和四年,十月初九,霜降。

紫宸殿前九九八十一级汉白玉台阶,在晨光中泛着清冷的辉光。文武百官分列丹陛两侧,朱紫绯青的官袍如大片泼洒的颜料,在肃穆的秋色中凝固成庄严的画卷。

钟鼓鸣响九遍。

殿门缓缓开启,皇帝萧景琰着十二章纹冕服,自深阔的殿宇深处走来。这位历经宫变、叛乱、东海惊涛的帝王,两鬓已见星霜,步伐却依旧沉稳有力。他在御阶最高处站定,目光扫过百官,最终落在阶下那道身影上。

萧煜跪在丹陛最前端。

他今日未着甲胄,只一身深紫绣麒麟国公常服,腰束玉带,头戴七梁冠。身形比离京前清减许多,原本刀削斧凿的轮廓柔和了几分,面色仍显苍白,但背脊挺得笔直。东海之战的伤损尚未痊愈,太医署断言他经脉受损过甚,此生再难恢复昔日武功,但此刻他跪在那里,气度沉静,周身自有一股经烈火淬炼后沉淀下的力量。

林微月跪在他身后半步。她穿着超品命妇朝服,翟鸟衔珠的冠子压在鸦青的发髻上,显得那张脸越发小巧素净。她的脸色比萧煜更苍白些,唇色浅淡,唯有一双眼睛清亮如初,静垂的睫羽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宣——”

御前大太监高喝,声音在空旷的殿前广场上传出很远。

“镇国公、太子太保萧煜,忠勇体国,东海荡寇,诛灭前朝余孽,救黎民于水火,功在社稷,德被苍生。今加封一等镇海王,世袭罔替,赐九锡,享双俸,掌京畿戍卫。钦此!”

“超品贞懿夫人林微月,淑慧敏达,医道通神,临危救驾,活人无数,贞静贤良,堪为天下女子表率。今晋封镇海王妃,加号‘仁懿’,赐凤印,享亲王双俸。其父林淮安,教女有方,擢升文渊阁首辅,加太师衔。钦此!”

圣旨宣毕,满场寂然。

镇海王!本朝开国百五十年,异姓封王者不过三人,且皆在开国之初。萧煜以弱冠之龄获此殊荣,恩遇之隆,前所未有。而林微月的“仁懿”封号,更是本朝后妃之外,命妇所能得的最高美誉。

“臣,”萧煜缓缓叩首,额头触及冰冷的石阶,“领旨谢恩。惟陛下信重,臣万死难报。然臣伤后体弱,恐难当京畿戍卫重任,恳请陛下——”

“朕准你休养。”皇帝打断他,声音在晨风中格外清晰,“京畿戍卫,你可荐人暂代。但你萧煜,永远是朕最锋利的剑,最坚固的盾。这江山,需要你镇着。”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是帝王所能给的最高信任与倚重。萧煜不再多言,深深再拜。

皇帝的目光移向林微月,威严的眉宇间,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他想起东海战报中,关于这个女人如何以命换命、施展禁术的描述,想起太医署关于她“心血大损,寿元有亏”的密奏。

“林氏,”他开口,声音放缓了些,“你救治镇海王之功,朕铭记于心。朕已命太医署、太医院,天下珍奇药材,任你取用。你好生将养,早日康复。这大雍,需要你这样的仁心圣手。”

“臣妇,谢陛下隆恩。”林微月的声音平静清澈,叩拜的姿势标准得无可挑剔。只有离她最近的萧煜看见,她拢在袖中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封赏仪式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除了萧煜夫妇,岑舟晋封二等昭毅将军,领禁军副统领;白芷得封五品宜人,赐黄金百两;其余有功将士皆有封赏。东海之战阵亡的八百二十三名将士,追赠官爵,厚恤家眷,子女由朝廷供养至成年。

日上三竿时,仪式方毕。萧煜与林微月在宫人搀扶下起身,百官瞩目中,缓缓步下漫长的丹陛。秋风卷起他们宽大的袍袖,衣袂翻飞间,两道身影依偎而行,在这象征帝国最高权力与荣耀的汉白玉长阶上,投下相依相携的瘦长影子。

阳光正好,天高云阔。

镇海王府坐落在皇城西侧,原是前朝一位亲王的府邸,占地百亩,亭台楼阁,移步换景。皇帝特意下旨,从内帑拨银十万两修缮一新,赐下匾额时,亲自提了“镇海”两个铁画银钩的大字。

但府中主人,却似乎无意享受这泼天的富贵与清闲。

后院“枕霞阁”临水而建,推开窗便是半亩残荷。深秋的午后,阳光透过高阔的窗棂,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菱格花纹。萧煜半躺在临窗的紫檀木躺椅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银狐裘,手中握着一卷兵书,目光却落在窗外一株叶子已落尽的海棠树上。

林微月坐在他身侧的小杌子上,正低着头,小心地替他换药。他心口那七个被金针炸裂的创口,经她三个多月的精心调理,已收口结痂,留下七个淡粉色的、呈北斗状排列的疤痕。但内里的经脉,修复起来却要慢得多。

“今日觉得如何?”她指尖蘸着淡绿色的药膏,轻轻涂抹在疤痕上。药膏是她用雪莲、灵芝、老参等数十味药材调配的“续脉膏”,能温和滋养受损的经脉。

“还好。”萧煜放下书,目光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她瘦了很多,尖巧的下颌,纤长的颈子,连手腕都细得仿佛一折就断。只有那双为他调配药物、施针行灸的手,依旧稳定、灵巧、带着令人安心的温度。“夜里还是有些气短,但比前些日子好多了。”

“嗯,伤及心脉,恢复本就要慢些。”林微月涂好药,用洁净的软布覆上,又取出银针,“我再为你行一遍针,助药力化开。”

萧煜顺从地解开衣襟。当那七枚银针依次刺入穴位时,熟悉的、温和中带着轻微刺麻的热流,缓缓在干涸的经脉中流转起来。他能感觉到,那些断裂、淤塞的地方,正在一点点被疏通、接续。很慢,很细微,但确确实实在发生。

这具曾经能于万军中取上将首级、能一剑斩破幽冥之眼的身体,如今虚弱得连多走几步路都会气喘。太医署最好的太医,在详细诊察后,都委婉地表示,能保住性命已是奇迹,至于武功恢复,恐怕终身无望。

说不失落是假的。那是他二十年苦修、无数次生死搏杀磨砺出的力量,是他安身立命、守护家国的依仗。骤然失去,如同雄鹰折断双翼。

可每当夜深人静,心口旧伤隐痛,内力运转滞涩时,他侧过头,总能看见身边熟睡的林微月。她睡得很不安稳,眉头微蹙,有时会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像是梦里也在经历着什么可怕的事。他知道,那是蚀心膏和心头精血大损的后遗症。

于是,那点失落,便在那安静的凝视中,渐渐沉淀下去,化作更深的、混杂着疼惜与庆幸的复杂心绪。

武功没了,可以练别的。命若没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而她,用她自己的命,换回了他的命。

针行完毕,林微月额角已见薄汗。她收好针,端起一旁温着的参汤,试了试温度,递到他唇边。

萧煜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忽然开口:“微月。”

“嗯?”

“等你好些了,我们出京走走。”他看向窗外高远的蓝天,“不去江南,太远。就在京郊,西山也好,温泉庄子也好。看看山,看看水,就我们两个人。”

林微月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他。他眼中一片平静的深黑,没有不甘,没有怨怼,只有一种风雨过后的、实实在在的安宁。

“好。”她轻轻点头,唇角漾开一丝极淡、却真实的笑意,“我让白芷去安排。听说西山红叶,今年红得特别好。”

两人都没提江南桃花。那是劫后余生时,支撑彼此活下去的念想。如今真的活下来了,那念想便成了心底最柔软珍贵的一处,不必急切地去兑现,只需知道它在那里,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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