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八,寅时三刻,天还黑着。
京郊神机营校场却已灯火通明,呼喝声、兵器交击声、马蹄声、号令声混杂成一片,在凛冽的晨风中传得很远。昨夜又下了场薄雪,此刻尚未化尽,在校场夯实的黄土上覆了一层湿冷的白霜,被无数双军靴反复践踏,化为污浊的泥泞。
李崇山一身玄色劲装,外罩无袖皮甲,独自站在校场西侧的瞭望台下。他没带亲兵,甚至连赵铁头也留在了府中。晨起的寒风刀子般刮在脸上,带着熟悉的铁锈、汗水和皮革混杂的气息——这是军营的味道,是他浸淫了半生、远比兵部衙门和王府暖阁更让他感到自在的气息。
可今日站在这里,他的呼吸却比面对千军万马时更加滞重。
目光越过嘈杂的训练队列,精准地锁定在校场东北角。那里有一片用木栅隔开的沙土地,是斥候营专用的搏击训练场。十几个赤着上身的汉子正在捉对厮杀,拳拳到肉,闷响不绝。其中一道身影格外醒目。
是李文瀚。
他同样赤着上身,只着一条黑色布裤,脚踩牛皮靴。十八岁的身体已完全长开,肩宽腰窄,肌肉线条流畅而充满爆发力,不像寻常士兵那般虬结夸张,却透着猎豹般的矫捷与精准。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小麦色,上面纵横交错着数道新旧疤痕——胸口那道最长的、蜈蚣般的箭创,尤其刺目。
此刻,他正与一个比他壮实近一圈的彪形大汉缠斗。大汉用的是典型的军中路数,大开大阖,力沉势猛,每一拳都带着风声。李文瀚却不硬接,身形如鬼魅般在拳影中穿梭,步伐灵活得不可思议,总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重击,同时手肘、膝盖、掌缘如同毒蛇吐信,一次次精准地击中对手的关节、软肋、下颚。
那不是军中搏击术。至少不完全是。那里面糅合了北漠摔跤的缠绞、西羌擒拿的锁技,甚至还有几分……刺客的阴狠。
李崇山的瞳孔微微收缩。他认得这种风格。朔风城最精锐的“夜不收”斥候,常年深入敌后,学的是最实用、最致命的杀人技,没有任何花哨,只为在最短时间内让敌人失去反抗能力。瀚儿在朔风城三年,竟已将这套路数掌握到如此程度。
“砰!”
一声闷响,李文瀚一记刁钻的手刀切在大汉颈侧。大汉闷哼一声,轰然倒地,挣扎了两下,没能立刻爬起来。周围响起一片压低了的喝彩。
李文瀚后退两步,胸膛微微起伏,汗珠顺着精悍的背脊滚落,在晨光中泛着微光。他没看倒地的对手,也没理会喝彩,只是随手抓起搭在木栅上的布巾,擦了把脸,然后走到场边,拿起水囊,仰头灌了几口。喉结滚动,侧脸线条在晨光中显得冷硬而疏离。
李崇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看着儿子擦汗时手臂上凸起的筋络,看着喝水时滑过颈项的汗迹,看着那副对胜利无动于衷、对同伴喝彩漠然置之的神情。骄傲与痛楚,如同两条冰冷的毒蛇,同时噬咬着他的心脏。
骄傲,是因为这孩子的确出色。不过三年,从京城娇养的将门独子,到边关最精锐斥候营的佼佼者,他付出了多少,吃了多少苦,李崇山能想象一二。
痛楚,则是因为这一切的根源。是因为他这个父亲的缺席,是因为那个破碎的家,是因为瀚儿要用这种方式,来证明自己,来……逃离,或者对抗。
“李大人?”
一个略带惊讶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是神机营副统领,姓陈,李崇山在兵部见过两次。此刻对方满脸堆笑,快步上前行礼:“不知大人驾临,有失远迎!您这是……”
“路过,随便看看。”李崇山收回目光,语气平淡,“陈副统领自去忙,不必管我。”
陈副统领哪敢真走,但见李崇山确实没有插手营务的意思,只好赔笑道:“那大人您随意看,若有指示,随时唤下官。”说完,躬身退开几步,却也不敢走远,只在不远处候着。
这边的动静,显然惊动了那边斥候营的人。几道目光投了过来,带着好奇和敬畏。兵部尚书,太子少保,镇北大将军——无论哪个名头,对这些中下层军官和士兵来说,都高不可攀。
李文瀚也看了过来。
隔着大半个校场,隔着清晨未散的薄雾和蒸腾的热气,父子二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
李崇山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见瀚儿的眼神,在触及他身影的瞬间,微微凝滞,随即,那里面仅存的一丝属于训练后的、鲜活的热度,迅速褪去,冻结,恢复成一片他熟悉的、深不见底的平静与漠然。
李文瀚只看了他一眼,便移开了视线,仿佛他只是校场边一个无关紧要的摆设。他放下水囊,拿起搁在一旁的上衣,开始慢条斯理地穿上。
那姿态,从容,冷静,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彻底的疏离。
一股尖锐的冲动,混杂着昨夜在王府暖阁中积蓄的勇气、愧疚,以及此刻被这漠然目光刺伤的钝痛,猛地冲上李崇山的头顶。他甚至没来得及仔细思考,脚步已经迈了出去。
“李大人?”陈副统领一愣,连忙跟上。
李崇山没有理会,径直走向斥候营的训练区。他的步伐不快,却稳,带着久居上位、杀伐决断的气势,所过之处,正在训练的士兵们不由自主地停下动作,纷纷行礼退让,在泥泞的校场上,为他分开一条通路。
李文瀚刚系好衣带,抬起头,便看见父亲已走到木栅外,正静静地看着他。周围的斥候们早已屏息静气,目光在兵部尚书和他们的同僚之间惊疑不定地逡巡。
“李校尉。”李崇山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清晨的嘈杂,传入每个人耳中。
李文瀚原地立正,抱拳:“末将在。”姿态标准,声音平稳,无懈可击。
“听闻你搏击之术,在营中少有敌手。”李崇山目光扫过地上刚刚爬起来、还有些晕乎的彪形大汉,又落回儿子脸上,“本官今日得闲,想活动活动筋骨。可否……指点一二?”
话音落地,整个斥候营训练区,霎时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匆匆赶来的陈副统领。兵部尚书、前镇北大将军,要和一个从六品的斥候校尉切磋?这……这算什么?
李文瀚也明显怔了一下,他抬起眼,第一次真正地、仔细地看向父亲。那目光里有审视,有不解,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戒备和……隐约的嘲讽。
“大人说笑了。”他垂下眼睑,语气依旧平稳无波,“末将微末之技,岂敢在大人面前献丑。况尊卑有别,恐有冒犯。”
“校场之上,只论技艺,不论尊卑。”李崇山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拒绝,上前一步,单手撑住木栅,翻身跃入训练场内。动作干脆利落,虽不及年轻人矫健,却自有一股沉雄的力道。“本官离战场日久,筋骨也懒了,正想找个人练练。李校尉,莫不是……怕了?”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刻意为之的挑衅。
周围的斥候们呼吸都屏住了。陈副统领额头冒汗,想劝又不敢劝。
李文瀚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父亲。晨光渐亮,照在李崇山脸上,他能清楚地看到那双眼中的坚持,以及那坚持下面,某些他无法理解、也不想去理解的东西。怕?他李文瀚在死人堆里爬过,在狼群围困中杀出血路,怕过什么?
良久,他缓缓抬手,开始解自己刚刚系好的衣带。
“既如此,”他将脱下的上衣随手扔在木栅上,露出精悍的上身,声音依旧平静,却带上了一丝冰棱般的锐气,“末将……恭敬不如从命。还请大人,手下留情。”
他说“手下留情”,眼神里却没有任何请求留手的意味,只有一片冰封的、蓄势待发的战意。
训练场迅速被清空。斥候们退到木栅外围观,个个眼睛发亮,大气不敢出。陈副统领急得搓手,却也无可奈何,只能紧张地盯着场内。
李崇山站在场中,缓缓活动了一下脖颈和手腕。旧伤在寒气中隐隐作痛,但他浑不在意。他看着十步之外的儿子,看着那具年轻、强韧、布满战斗痕迹的身体,看着那双与亡妻相似、此刻却冰冷如刀的眼睛。
这不是他预想中的父子重逢。没有温情,没有对话,只有这校场泥泞中,最原始、最直接的,力量与意志的碰撞。
也好。他想。有些话,说不出口。有些结,或许只能靠打,才能砸开一道缝。
“请。”他吐出单字,摆开一个最基础的军中起手式。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李文瀚动了。
没有试探,没有犹豫,一出手便是全力!身影如离弦之箭,几步便掠至近前,右拳如锤,直捣李崇山面门,快、准、狠!拳风凌厉,竟带起破空之声!
好快!李崇山心中暗赞,侧身避让,左手如电,扣向儿子手腕。然而李文瀚似乎早有所料,拳头半途诡异一折,化拳为掌,五指如钩,反扣李崇山手臂,同时左膝猛地上顶,直撞肋下!竟是擒拿与膝撞的合击,狠辣刁钻!
李崇山手臂一沉,肘部下压,格开膝撞,另一手成掌,拍向儿子肩窝。李文瀚不闪不避,竟借着这一拍之力,身体顺势旋转,一记凌厉的鞭腿扫向李崇山腰侧!
“砰!”
李崇山抬臂硬挡,小臂一阵酸麻。好重的力道!这小子,这些年是真的在玩命练。
一击不中,李文瀚攻势更疾。拳、肘、膝、腿,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化为武器,攻势如水银泻地,连绵不绝。他的路数极其混杂,军搏的刚猛,擒拿的锁缠,摔跤的贴身,甚至还有一些近乎街头斗殴的阴招,信手拈来,毫无章法,却又招招致命,全是实战中淬炼出的、最简单有效的杀人技。
李崇山起初尚有保留,只守不攻,想看看儿子的深浅。但很快,他便发现自己竟被逼得有些狼狈。瀚儿的打法,完全不像军中比武,更像生死搏杀,不留余地,不计后果。好几次,那拳锋掌缘都是擦着要害掠过,带起的劲风刺得皮肤生疼。
更让李崇山心惊的,是儿子眼神里那股近乎疯狂的、压抑的狠劲。那不像是在切磋,更像是在发泄,在报复,在通过这拳脚,将心中某种积郁已久的东西,疯狂地倾泻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