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淮安温和地摸摸他的头:“先生不吃,你留着慢慢吃。不过记得,吃完了要漱口,不然虫牙。”
“哦。”孩子乖乖点头,又转向萧景琰,举着糖,乌溜溜的眼睛看着他,“爷爷,你吃吗?”
萧景琰看着那粘着孩子口水和些许灰尘、却被他当作宝贝的麦芽糖,心中五味杂陈。他摇摇头,尽量放缓声音:“爷爷不吃,谢谢你。”
孩子也不坚持,嘿嘿一笑,转身又跑出去玩了。
“这孩子叫豆子,他爹是西城码头扛活的,娘早没了,跟着奶奶过活。他爹每日天不亮出门,深夜才归,奶奶年迈,也顾不太上。送来我这里,说是识不识字不打紧,有个地方待着,别出去野跑学坏就成。”林淮安看着孩子的背影,眼中带着怜惜,“才四岁,正是最黏人的时候。”
萧景琰沉默地听着。西城码头……扛活的……这些词汇对他而言,遥远而模糊。他只知道赋税、漕运、民生多艰,却从未如此具体地想象过一个四岁孩童,在晨曦暮色中,等待父亲归来的模样。他的儿子,他的孙子,生来便站在云端,锦衣玉食,何曾体会过这般清苦,又这般……充满原始生命力的坚韧?
“你这里……常有人来?”他问。
“偶尔有些街坊邻居,送孩子来时站一会儿,说几句话。也有昔日的学生,路过进来瞧瞧。”林淮安道,“老爷您是头一位……不速之客。”他笑了笑。
萧景琰也难得地牵了牵嘴角。他看着窗外阳光下追逐嬉笑的孩童,听着那清脆如铃的笑闹声,忽然觉得,这方小小的、简陋的院落,比他那巍峨空旷、金碧辉煌的宫殿,更有人间的生气,也更……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先生,先生!这个字念什么?”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拿着本书跑进来,指着上面一个字问。
林淮安接过,看了一眼:“这个字念‘曦’,是清晨阳光的意思。‘东方未晞,颠倒裳衣’的晞,与它意思相近,但这个是日字旁,更亮些。”他耐心解释。
男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谢过先生,又跑开了。
“这些孩子……”萧景琰的目光追随着那男孩,缓缓道,“你教他们,可想过他们将来如何?继续科举?还是……”
“老臣不敢奢望他们个个中举入仕。”林淮安坦然道,“能识文断字,明礼守信,将来无论做什么,心里都有一杆秤,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便足够了。若能有一二人,因读书开了窍,走出这巷子,去看看更大的天地,甚至……将来有能力回馈乡里,那便是意外之喜了。”
他的目光平和而深远,仿佛已透过这些懵懂的孩童,看到了未来无数种可能。“读书,不一定是为了做官。更是为了……让人活得明白些,透彻些,心里亮堂些。”
让人活得明白些,透彻些,心里亮堂些。
萧景琰在心中默念着这句话。他这一生,读书万卷,批阅奏章无数,自以为通晓古今,明察秋毫。可到头来,却被困在自己的心墙之内,看不透孤寂,弄不明何以自处。反倒是这远离庙堂的陋室之中,这白发老臣平淡的话语,和这群懵懂孩童清脆的笑声,让他那蒙尘已久的心,似乎被擦拭出了一小块,透进些许真实的、带着尘世温度的“亮堂”。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喝着那杯已微凉的清茶,看着,听着。阳光一寸寸移过天井,将孩童们雀跃的身影拉长。时光在这里,仿佛流淌得格外缓慢,也格外温柔。
不知过了多久,高无庸在门外轻轻咳了一声,暗示时辰不早。
萧景琰放下茶杯,站起身。
林淮安也随之起身:“老爷要走了?”
“嗯,叨扰了。”萧景琰看着林淮安,目光复杂,最终只化作简单一句,“这里……很好。”
他顿了顿,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锦囊,放在桌上:“给孩子们……买些纸笔,或是……糖。”
锦囊很轻,但林淮安知道里面是什么。他没有推拒,只是郑重躬身:“老臣,代孩子们,谢过老爷。”
萧景琰摆摆手,拄着竹杖,转身向门外走去。走到门口,他脚步微微一顿,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天井里嬉戏的孩童。那个叫豆子的孩子,正被一个大点的孩子举起来转圈,发出咯咯的、银铃般的笑声,那张沾了灰的小脸,在秋阳下灿烂无比。
他也曾是孩童。也曾有过这样肆无忌惮大笑的时光吗?记忆太模糊了。
他收回目光,迈出了那扇黑漆小门。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将那一院的稚声笑语,暂时关在了另一个世界。
巷子里依旧安静,阳光正好。萧景琰拄着竹杖,慢慢地往回走。高无庸无声地跟在身后。
走了几步,萧景琰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问高无庸,又像是在问自己:
“高无庸,你说……朕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吗?”
高无庸吓了一跳,揣摩着圣意,小心翼翼道:“陛下天威浩荡,学识渊博,若论教书,自然是天下最好的先生。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那些孩子……怕是不敢在陛下面前如此嬉闹。”高无庸实话实说。
萧景琰沉默了。是啊,他是皇帝。他坐在那里,哪怕穿着布衣,那股经年累月浸润而成的威仪与孤高,也足以让任何靠近的人屏息静气,谨小慎微。那些孩子若知道他是皇帝,怕是连那声“爷爷”都叫不出口,只会瑟缩着跪倒在地。
可方才,在那个懵懂无知的孩子眼里,他只是一个扶住了他、面容严肃些的“老爷爷”。仅此而已。
这种被剥离了所有光环和枷锁,仅仅作为一个“人”被对待的感觉,陌生,却奇异地……让他有些留恋。
“回去吧。”他最终只是说道,加快了脚步。
但心底某个角落,那颗被重重坚冰包裹的、属于“萧景琰”而非“皇帝”的心,似乎因着那一院的阳光、书香、童言稚语,微微地、鲜活地,跳动了一下。
回宫的路,似乎不再那么漫长而乏味。秋风拂过面颊,带着隐约的桂香,竟让他觉得,有一丝久违的清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