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蓧抬起眼,目光落在她那张蜡黄的脸上,眸中情绪几经翻涌,终究还是出声问道:“妹子脸色怎这般差?可是身上不舒服?”
“我……”柳芝正欲开口将无良夫妻把她卖给五旬老头做续弦的事全盘托出,柳老二却在旁重重咳了一声,打断了她:“姑娘家的事你少问,这回能留几天?”
柳蓧略作思量后应道:“后日便得动身。”
柳老二闻言从鼻子里沉沉哼出一声:“这么着急,后头有鬼撵你不成?”
王氏见父子俩话不投机,忙插到中间打圆场:“宫里规矩大,事也多,蓧儿能抽空回来一趟已是有孝心了。”说着轻轻拽了拽柳老二的袖子:“来,帮把手端菜去。”
趁柳老二转身的间隙,柳芝迅速挨到柳蓧身旁坐下,压低嗓音飞快的说道:“哥哥今夜能来找我一趟么?”
可她话音太轻,柳蓧一时未听真切,略带疑惑地侧过了头来。柳芝正欲再说,却见柳老二已端着菜碟走近,她只得匆匆向柳蓧眨了眨眼,垂下头不再作声。
难得的一顿团圆饭,桌上却沉默得发闷。只有王氏不停地往柳蓧碗里夹菜,看着他清瘦的模样,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似的。送出去那年柳蓧才五岁,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柳老二心一横,就将他卖给了人牙子,换了整整十两银子。直到后来她才知道,那人牙子是专把孩子送进宫……做太监的。
想到这里,王氏眼圈便红了。
柳老二在一旁瞥见,不耐烦地用手肘搡了她一下骂道:“没出息的婆娘,哭什么哭!”
柳蓧见状没了吃饭的心思,他每每回来都是如此,母亲愧疚的哭,父亲无情的骂。他默默放下筷子,却在抬眼时瞧见对面的妹妹柳芝正埋着头,一声不吭地大口扒饭,那模样活像饿了许久。
“爹、娘,我吃好了。”
柳芝飞快扒完两碗饭,撂下筷子忽然说道:“吃得有些撑,能让哥哥陪我出去消消食吗?他许多年没回来,我顺道带他在附近转转。”
柳蓧闻言有些意外,从前柳芝是最怕靠近他的,生怕被村里人瞧见。他心下诧异,不由也看向柳老二。柳老二拧眉掂量片刻,终究摆下碗筷道:“行,老子跟你们一起去。”
“……”
柳芝暗自无语,这柳老二真是怕她跑了,不过机会都是人创造的,她悄悄抿了抿唇。
一出院门,她便故意引着二人往田埂上处走。窄窄的泥埂只容一人通过,柳芝一路紧跟在柳蓧身后,夜风拂过路旁野草沙沙作响。一直走了约莫三盏茶的工夫,柳老二忽地尿急,转身钻进田边树丛里解手。
柳芝立刻抓住这空隙,凑近柳蓧耳边。
“哥哥,晚上偷摸来我屋后窗!我有急事求你!”她话音刚落,柳老二也提了裤子,朝着兄妹两靠近。
柳芝回过头,一双眼里满是恳求。他后日便要离开,若错过这唯一的机会,自己怕是难逃被卖的命运。即便侥幸逃出,无人接应又身无分文,恐怕也是寸步难行。
柳蓧对上妹妹那双近乎祈求的眼,心头一软,轻轻点头应了下来。
果然,一回到家,王氏便又将柳芝锁回房中。她静静守在窗后,听着院中声响渐歇,夜色越来越沉。等到四周彻底寂静,久到她几乎以为柳蓧不会来了。
夜深人静,独坐窗下,柳芝越想越emo。莫名其妙穿越至此,不见什么翩翩男主不说,反倒要被卖给五旬老翁做续弦,这究竟是哪门子的天崩开局?她鼻尖发酸,揉了揉干涩的眼眶,将自己蜷成小小一团紧紧挨着墙角。
“笃、笃、笃……”
正当此时,窗外忽然传来几声极轻的叩响。柳芝瞬间神魂归位,急忙凑近窗缝压低声音试探:“哥哥?”
外边的人轻轻“嗯”了一声,正是柳蓧的声音。柳芝连忙趴在那窗缝上,将爹娘如何逼她嫁与那老员外之事添油加醋的说与他听。说着说着,原身残存的情愫涌上心头,竟忍不住低声啜泣了起来。
窗外的柳蓧静静听着,胸中也似堵上了一团浊气。当年家里穷得揭不开锅,爹娘为求生路将他卖给人牙子,毁了他一生。如今他时常寄钱回来,家中早不似往日困顿,甚至比许多村邻都宽裕几分,可他们竟仍不满足,还是要为了钱将妹妹也卖出去。
“贪心不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