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若不是怕一直盯着人失礼，柳芝几乎舍不得移开眼，尴尬中连忙自我介绍了起来：“我是府里新来的侍女，叫柳芝。”说着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看了眼自己还缠着绷带的小腿：“只是眼下腿伤还没好利索，走动不太方便。”

被她称作“姐姐”的那人只抬眸冷冷掠她一眼，并无搭话的意思。柳芝在府里闷了这些日子，实在想找人说话，便自己挪了个小板凳在摇椅边坐下，絮絮叨叨地问起来：“姐姐怎么称呼？平日也住这院里么？我往后若是闷了……能来找你说说话么？”

“滚开。”

裴景湛素来厌恶喧嚷，此刻已在心中冷嗤，柳蓧这个妹妹当真不及她兄长半分伶俐。不仅眼拙将他错认作女子，还敢这般不知死活地凑近聒噪。若非看在柳蓧多年勤勉侍奉的份上，单凭这冒犯之举，便足以让人拔了她的舌头。

柳芝闻声陡然怔住。

这嗓音……柔和中渗着几分特殊的细锐，竟与兄长有几分相似，却绝非女子之声。她心头猛地一颤，慌得站起身来，这突兀的动静倒让裴景湛再度掀开眼皮，冷冷瞥向了她。

“您……您就是老祖宗？！”柳芝险些惊呼出声。谁说她要时来运转了？方才她竟敢那般冒昧地称呼这位掌印太监！她慌忙捂住嘴，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恨不得立刻找根针线把自己惹祸的嘴缝个严实。

他可是太监啊！宫闱之中多少内侍因此身心受创性情难测，自己居然昏了头唤他“姐姐”……这人该不会以为她是在刻意讥讽吧？

柳芝一张小脸吓得煞白，连拐杖倒地也顾不上了，情急之下竟下意识攥住了裴景湛宽大的袖口，声音发颤地讨饶：“老…老祖宗，我…我绝无他意，实在是您生得太……太好看了，我才……”她急得语无伦次，越说越慌，几乎要咬到自己的舌头。

裴景湛垂眸，冷冽的目光落在她紧抓着自己衣袖的手指上，不悦的皱起了眉。

“你可是听不懂人话？”他声线陡然转厉，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耐心：“咱家叫你——滚出去！”

怒喝声未落，小言与小秋便不知从何处蹿了出来。一人利落地架起柳芝胳膊，另一人迅速拾起倒地的拐杖，转眼间便将她半扶半拽地带离了小院，消失在了裴景湛的视线之中。

“姑娘，您这胆子未免也太大了些。”小言惊得额间沁出一层薄汗，想起老祖宗方才的神情仍是心有余悸，只怕他盛怒之下真将这柳姑娘拖出去剁了。

柳芝也惊魂未定，捂着怦怦乱跳的心口半晌才喘匀了气，颤着声道：“我……我哪里想得到那就是老祖宗本人啊！”再说了……那人瞧着也半点不老呀！

这下倒好，金大腿没抱上，反倒先将人得罪了。

“姑娘也忒没眼力见了……”小秋替她扶正拐杖，摇头低叹：“这府里上上下下，除了老祖宗，哪还有第二位主子？”今日撞在老祖宗跟前，只怕她往后的日子要不好过了。

柳芝怔怔地站在原地出神，脑海里翻来覆去只剩一个念头，这下可好，她要怎么做，才能把这次跌穿的好感度给刷回来？

果然，自那日后，管家便给柳芝派了差事。因她腿脚还未好全，只能做些手上活计。每日天刚亮就得去厨房帮小胜洗菜拣菜，午后必须到老祖宗的弈心院中将桌椅窗台擦拭得一尘不染，傍晚还要赶去后花园喂那一池锦鲤……

裴府占地广阔，院落深深。柳芝每日拄着拐杖几处奔波，身上将将养出的一点丰润，很快又消减了下去。

谁知裴景湛竟还未打算作罢，特意从宫中请了两位资深的老嬷嬷入府，专司教导柳芝规矩。如何行礼跪拜，如何伺候主子盥洗更衣，乃至茶道品鉴，推拿指法，事无巨细，皆需从头学起。

柳芝眼中的光一日淡过一日，仿佛又回到了从前那些做牛做马的日子，甚至更糟。在这里，连双休都是痴心妄想！

天理何在！天理何在啊！

“哥哥……救我……”

这日柳蓧入府探望，柳芝顾不得腿伤初愈便跌跌撞撞扑进兄长怀里诉苦，声音里满是委屈。全然未察觉几步之外裴景湛正抱着手臂瞧她，将那些抱怨都听了个真切。

“嬷嬷教我绾发，学不好就打手心……”穿越前柳芝是独生女，自幼被父母宠着长大，又天生手拙，连最简单的麻花辫都编得松散，何况这些繁复的发髻。可嬷嬷们又何曾见过这般笨拙的姑娘，女红刺绣，行礼绾发，竟无一样看得过去。教急了便用戒尺抽她手心，留下了好几道红痕。

“自己是个不成器的坯子，倒怨起旁人了。”裴景湛冷冽的声音忽然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