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不见的父亲,沉默地坐在沙发上,他在的那一片空间,项翛年总觉得气压低了许多,让她不敢说话。
“回来了?”
沙发上无神地看着电视的父亲,对着项翛年道了一声招呼。
“嗯,我去写作业。”
没敢多说话,项翛年蹲下身,换了脚上的球鞋,摆正放进鞋柜,踩了自己的小拖鞋,哒哒哒走回自己的小房间,写作业。
期间,路过厨房的时候,项翛年往里望了一眼,她的母亲,正在灶台前做饭,但不知为什么,她看起来好像心事重重的。
压下心中莫名的惶惶,项翛年把沉重的书包,放上书桌,打开据说护眼的台灯,跳上跟着母亲嫁妆一起来的老式火桶炭凳子,翻出要写的作业,认真地写了起来。
项翛年家里的女性,效率都很快,在项翛年几乎就要完成所有的作业时,母亲在厨房喊道:
“吃饭了!”
这一声响,项翛年立马把笔夹在书页的中间,把台灯一关,跳下炭凳子,往厨房跑去。
每次吃饭的时候,项翛年觉得自己都是快乐的。
可是今天,久未归家的父亲坐在平时母亲坐的主位上,项翛年投入作业前的那些不安,又浮上了心头,手和脚都不知道要怎么放了。
父亲看在眼里,漆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波动,但很快又沉寂下去,伸手接过母亲端来的饭碗,心安理得地享受妻女的服务,没有多说什么。
项翛年觉得这顿饭,吃得不太消化,父母亲都比平常她印象中的样子,更为沉默,她之前笼罩在心头的那股忐忑,愈演愈烈,也愈来愈浓烈,萦绕在闷闷的心脏,挥散不去。
终于。
项翛年的预感,来了。
“我和你老妈,要离婚了。”
丢下一个晴天霹雳,项翛年被赶去房间写作业,外面是父母亲的争论。
项翛年大脑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只能按照指令,机械地完成了剩下的作业。
小房间的房门,被父母亲关了,项翛年只能通过不太隔音的墙壁,听着外面的动静。
朦胧的对话,项翛年其实听不真切,但他们,发展到这一步,项翛年其实在很久很久以前,就有了预感:
母亲回娘家时频频挂在嘴边的离婚,在一众亲友“劝和不劝分”的声音中,母亲的念头好似从来没有消失过;
只要父亲出差回来,家里的氛围,总是会不由自主地沉静下来,家里安静的不像人住的地方,家里的气氛,也让人有种喘不过气的憋闷感;
父母之间,也好像愈来愈奇怪了……
于是,最终,父亲还是亲口说出了分离的话语。
当初,父亲是怎么离开家里的,项翛年的记忆其实已经模糊了。
她只是记得当初自己被哄上床,父亲唯一一次,哄了自己睡觉,在她耳边说了许许多多的话,然后,母亲从一开始的倔强,到最后歇斯底里的哭诉挽留。
“你别走,你别走,你走了我怎么办……”
“别闹了,孩子还在里面睡着……”
一墙之隔,母亲的哭声,前所未有的伤心程度,她拽着生活中尽管从来不靠谱却是她唯一的依靠,哭得像个毫无形象的可怜小孩。
与之相对的,是父亲冷静却更显冷酷的嗓音。
项翛年想着自己明天还要早起,还要上学,必须得快一点睡觉了,她抱紧棉被,缩着身子,强行闭眼想让自己赶紧睡过去,却又被眼眶中不断喷涌的热泪,一遍遍打湿了枕头。
枕头湿了又干,干了又湿,项翛年小心翼翼地吸着鼻子,不让外面脆弱的母亲听见。
最后,不知道是怎么睡着的,可能是小孩的生物钟,也可能是哭累了,项翛年意识清明,重新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凉了。
母亲像个没事人一样,招呼项翛年起床吃早饭,然后难得的,骑着电瓶车,把项翛年送去学校。
路上,寒风呼啸,接近冬日的早晨,哪怕穿了再多,在电瓶车动起来的那一瞬间,还是感觉被丢进了冰窖。
两庞的植被在不断后退,电瓶车上的项翛年和母亲,如同浮在孤岛,周身的寒冷,无处可躲,项翛年只能紧紧抱着前方的母亲,好像这样就能带来一丝慰藉。
“年年,你昨天晚上听到了啊?”
呼呼又冰凉的风声中,项翛年听到母亲的问话,好似难以启齿,也似尴尬,又好像怕自己的形象在孩子的心中被破坏。
项翛年扯了扯嘴角,装作不谙世事的模样,努力开了个玩笑:
“是哦,妈妈,你昨天哭得好大声啊。”
不知道当时母亲是个什么心情,但项翛年觉得,自己小小臂弯中,搂住的身躯,似松了一口气般,慢慢松懈了心神。
在看不见双方神情的上学路上,这辆上了年代的电瓶车,承载了母女双方对彼此的小心翼翼,以及,对未来渺茫的不安……
“叮铃铃——起床啦!起床啦!”
广播中刺耳的早起铃声,把方圆几里还在睡梦中的生物,全部吵醒。
项翛年猛地睁开双眼,大口喘着气,如同从噩梦中醒来。
她慢吞吞的,从床上坐起,许久未剪的青丝,如轻飘飘的瀑布一般,从瘦削的肩头,轻柔地垂至纤细的腰间。
无端勾人。
但项翛年只单手捂住发胀的额头,后知后觉叹道:
“怎么又梦到那个时候了……哦,不对,是已经开始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