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容看着他的眼神,心中愈发笃定自己的猜测,派人截下信件的幕后主使,应当是这位首辅大人,而执行的人,或许就是这位吓破了胆的张大人。
看来先前的刺杀,也跟这位私养死士的张大人脱不了干系,但他又是受命于谁,还有待斟酌。
赵承允又在托盘上拿起那块熏香,宣容认得,是那天晚上害赵承允梦魇加剧的毒物。
“朕继位前,见识过这东西的厉害之处,如今再见到它,多少还有些怀念,不过,这也证明了一件事,诸位恐怕又想换人来当这皇帝了...”
李仁德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说道:“陛下若无确凿证据,切勿贪图一时之快,寒了忠臣之心。”
这话听着倒像是在规劝,可明眼人都听得出来,这是在让皇帝拿出证据,又多了些拱火的嫌疑。
赵承允微微一笑,“爱卿说得颇有道理。”他立刻下令让人将三具尸体搬到殿中,文官惊呼。
宣容眉头微蹙,仔细一看,那三具尸体其中一个,便是那死在狱中的刺客,那另外两个是何人?为何有一个是太监?
“依首辅所言,张爱卿,你且认一认,为避免寒了忠臣之心,若不是你的人,朕给你赔个不是,若真是你的人,朕也好给你送回去。”
张大人一听,愈发难以自持,颤抖着撇清关系,“陛下!此事与臣毫无关系!臣绝无二心啊陛下!”
“既然绝无二心,那想必接下来的证据,你也应当能够给朕一个满意的答复。”赵承允命人将那三具尸体的衣服扒下,露出肩膀处的刺青,那刺青与张家旁支的商会标识如出一辙,是张家商会走镖之人的特殊标志,那些人都是张家买来充当脚夫的孤儿,从小养在族中,功夫了得,偶尔会干些不干净的活。
宣容看到张大人眼底闪过一丝困惑,那困惑不似有假,却让她笃定这人绝对有问题。
若是栽赃陷害,寻常人应当极力叫冤,可他见到这刺青,反而是困惑,那就只能证明,他确实派出刺客拦截信件和刺杀赵承允,却不知为何换成了这三个带有标识的人。
“爱卿可有话说?”赵承允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张大人垂眸沉默着,手紧紧攥着拳头,片刻后,抬起头,“陛下,此事乃臣一人所为,与族中妻儿老小无关,臣愿下诏狱,受百刑,凌迟而死,只求陛下放我族人一马。”
“你认?”赵承允有些诧异,挑挑眉,笑道。
“臣认,臣罪该万死。”张大人的身子还在微微轻颤,但此时却挺直了腰杆诚心跪拜,只求陛下开恩,免他满门死罪。
“当真是你一人所为?”赵承允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百官,细细探究他们脸上那微妙的神情。
“当真是臣一人所为。”张大人逐渐冷静下来,决心坦然赴死。
“李爱卿觉得,此事该如何处置?”赵承允转过身,一脸虚心求教的模样看着李仁德,像是从未将先前的龃龉放在心上,也在向其他人传达一个讯息,他依旧仰仗这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首辅大人。
李仁德拱手见礼,姿态却并未放低,目不斜视道:“陛下,张清律意图谋反,欲动摇国本,属十恶不赦之罪,依照律法,当诛十族,以儆效尤,以正国法。”他的话铿锵有力,回旋于殿内。
宣容颇为认同地点了点头,半晌才回过神来,怎么进了这皇宫,杀心变得如此之大,先前还担忧这暴君动不动抄家问斩,如今听到这种判罚,倒点起头来了...
张大人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无力地跌坐在地上,张着嘴说不出半句辩驳的话,若说他原先以为只要自我了断,便能保全张家,有其他族人照料,他张家未必会就此衰亡,可如今李仁德像是铁了心的将他当作一枚弃子,那其他族人岂能安好?
殿中不乏有与他沾亲带故之人,纷纷吓得后退了半步,若说之前天子之怒,他们尚且还可以倚靠背后大树,独善其身,如今李仁德“金口玉言”,岂不是...
他们纷纷憎恨起将此事弄成如今这步田地的崔、王等人,恨得咬牙切齿,甚至忘了提议将他们全数连坐之人并非敌党,殊不知李仁德要的便是这种效果。
赵承允垂眸思索着,似乎并不想判得这么重,朝中之人盘根错节,这诛十族,没准就要去掉朝中大半的官员,况且,这笔帐,还不知道会被算到谁的头上。
见他一脸为难,张大人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爬到赵承允脚边拉着他的衣角,“陛下!臣...臣也是受人指示,臣...”
“方才还说一人做事一人当,如今却为了活命随意攀咬他人,张爱卿,文人风骨切勿忘了才是。”
听到这话,张清律这才明白过来,原来自己至始至终都是这场祭祀里的祭品,无论是谁,都已经将他视作弃子。
宣容眉头微蹙,难不成赵承允是在和那李仁德合谋做出这场戏,为了什么?杀鸡儆猴?
张清律虽不忠,却有情有义,他不愿族人被他连累,万念俱灰下,他只好死马当活马医,恳求道:“陛下,上天有好生之德,若仙人回到这人世间,看到您造此杀孽,难免失望。”
没想到这话却正好戳中了赵承允的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