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

Antonio没有从船上下来，而是犹如老朋友一般亲密，坐着向他打了个招呼。

没有外国人常见的怪异口音，Antonio的中文发音可谓标准。看来Antonio在这件事下了功夫。

孟广思思索着这其中透露出的信息，面带微笑应道：“您好。”

他同样拿出了标准的中文应答。

如果是在双方势均力敌的前提下，他会用Antonio的母语表达自己对于对方的了解。可当下的情势，那么做多少带着让人不悦的意味，他便选择了顺应。

“来吧，一起过去。”Antonio朝他招招手。

虽然发音标准，但遣词造句有些古怪。看来对方学习中文的时间还不长，倒也与Lorenzo即将在C国布局的计划时期相符。

这些傲慢的“老贵族”们，若不是如今的国际局势转变，恐怕很难至少在表面上，改变自己为中心的意识。

孟广思想着，慢慢上了船。

马达再次发动，发动机轰鸣的声响炸开，带着他们远离了岸边。

带着咸味的风在四周流过，孟广思感到自己的衣服像是旗帜一样飘起来。

或许他不应该身着正装，毕竟Antonio不过是一身休闲的帆布工装，好似那些农场里的牛仔一样随意。

对方貌似没有将这场谈话视为严肃的谈判，更像是招待一个远道而来的友人，浑身透露出的并非警惕或是威压，而是一种放松的姿态。

倒也是，这是对方的主场。无论如何，他一个手无寸铁的人，又怎么和对方公平搏斗呢？Antonio没有必要在他面前表现出严肃的态度，甚至无需在意。

行至湖心的时候，他们二人的沉默终究是被Antonio主动打破。

“你应该知道的，在这里丢一个人下去，是不会被发现的。”Antonio突然开口说到。他用那双和Lorenzo如出一辙的绿色眼瞳瞧着他，眼中没有恶意，是对于他会如何反应的好奇探寻。

孩童一样的眼神，然而以对方三十出头的年纪，如此表现，让孟广思反而生出了几分忌惮。只是他面色不改，不过莞尔到：“嗯。我想还没等漂到下游，就会被湖里的鱼吃干净吧。”

他们相视一笑，就像是开了个无关紧要的玩笑。

“孟先生，你是个有趣的人。”Antonio在做点评的时候，并未装腔拿调，而是一本正经地讲到，“比我想的要有意思。”

“您和我想象的也不太一样。”孟广思并没有陷入和对方自证的过程中，他直接提出了个人的看法，将话题不着痕迹地推到了对方的身上。

Antonio眨眨眼，似乎有些困惑：“为什么？”

他本以为Helvi-X这样的大企业背后的掌权人，又是个信息素等级极高的Alpha，本该是令人喘不过来气的、特权凝成的符号具象化的存在。如同巍峨的高山，让所有尚未攀登至顶峰的人艳羡而畏惧。

然而见了真人，对方却不知是有意无意，竟向他展现出一派平易近人的模样——除了方才那个并不好笑的笑话。

孟广思不太认为那是一个成分为百分百冷幽默的调侃，Mariono家族的手绝不是干净的。

可对他说这样的话，有什么用意？孟广思揣度着，诚恳地说出了自己的看法：“我以为您会是个很板正的人。”

“板正？”Antonio重复了一下这个词，好像没能理解孟广思的意思。

要跨越文化隔阂不是一两年的时间可以做到的，孟广思也没有在这种事上搞什么“我要教教你”的想法，那种自以为是的态度，他一直敬谢不敏。

孟广思想了想，用英文回答了Antonio的提问：“我以为你会是个严肃的人，毕竟你的族徽象征着贵族的荣耀。”

Antonio听到这句话不由得哈哈大笑。如果不是场合不大合适，大概他会伸出手拍一拍孟广思的肩膀。

“不太好，你这么说，就不够有趣了。”Antonio叹了口气，似乎对他的恭维兴致缺缺，“虽然那些老人家们听到你这么说，肯定会高兴的。”

又是奇怪的措辞。Antonio坚持用中文和他交流，竟让他逐渐感觉抓不到核心带来的焦虑。

他擅长的分析，因为对方的表达不似往日奏效，让他有了一点儿对问题掌控脱轨的不适。

或许这就是Antonio想要达成的目的。孟广思调整了自己的呼吸，平静地应答：“我以为您会受用。”

“受用？”Antonio眨了眨眼，这一次从他学习的词库中找到了对应的概念，“家族很好，但为了家族荣耀是无聊的，我想你会认同。”他摊手道。

他应该认同吗？孟广思一怔，饶是很短暂的瞬间，依旧被面前的Antonio捕捉到了他失神的刹那：“所以你这次来，不是为了‘家族荣耀’这么无聊的事吧。”

Antonio的不按理出牌，让他提前准备好的说辞无用武之地，孟广思马上调整了新的话术。他先是点点头，让自己微微颔首，显出相对柔和的姿态，而后才接话道：“但也是为了晟禾。”

这件事如果能谈妥，对于他所处阵营的每一方都是有益的。他的私心混杂在其中，不过是无伤大雅的琐事，所有得到利益的人，都不至于对他多加谴责。

对于Helvi-X来说，也许这次的合作可有可无，但对于Antonio来说，这场合作是存在意义的。否则，他也不会坐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