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落在伤口上的吻,带着雨水和血的咸腥,更多的却是林韵唇瓣滚烫的颤抖。
像冰与火的烙印,瞬间穿透了额角的剧痛和濒临涣散的意识。
“唔……”我吃痛地闷哼一声,却没有力气推开她。
她像一只绝望的幼兽,用最笨拙、最疼痛的方式舔舐着同伴的伤口。冰凉的舌尖小心翼翼地擦过皮肉翻卷的边缘,随即又因为那温热的血腥味而更加剧烈地颤抖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她含糊不清地反复道歉,声音支离破碎,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凌迟她自己。
巷口的车灯光束越来越近,引擎的轰鸣碾过雨声。
林韵猛地抬起头,眼中所有的脆弱和痛苦瞬间被一种近乎狠戾的决绝取代。她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将我半拖半抱地拉起来。
“走!”她嘶声道,声音因为恐惧和用力而变形。
我的双腿软得像面条,膝盖的伤口一受力就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几乎又要跌倒。
林韵毫不犹豫地将我一条胳膊绕过她的脖颈,用自己单薄的身体支撑住我大部分重量。她的肩膀很瘦,硌得我生疼,但她撑得很稳。
“往这边!”她低喝,拖着我一瘸一拐地冲向巷子另一头更深的黑暗。
身后传来刹车声和车门开关的响动,以及几声模糊的呼喝。
我们像两只慌不择路的困兽,在迷宫般复杂肮脏的后巷里拼命奔逃。雨水冲刷着一切痕迹,也模糊了追兵的视线。林韵似乎对这里的地形异常熟悉,带着我七拐八绕,几次险险避开包抄过来的光束。
最终,她拉开一扇锈迹斑斑、毫不起眼的铁栅栏门,门后是向下的、陡峭潮湿的水泥台阶,通往更深的地下。
“快!”她将我推下去,自己也闪身进入,反手用力拉上铁门。沉重的撞击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
我们滚下最后几级台阶,跌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和浓重的霉味中。外面追捕的脚步声和叫喊声被厚重的门和地面隔绝,变得遥远而不真切。
死里逃生。
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和伤口剧烈的疼痛同时袭来,我瘫倒在冰冷潮湿的水泥地上,再也动不了一根手指。耳边只剩下自己和林韵急促、粗重的喘息,在密闭的空间里被放大,交织在一起。
黑暗中,林韵摸索着靠近我。
“姐姐?棠信?”她的声音依旧颤抖,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指尖碰到我湿透冰冷的胳膊,触电般缩了一下,又更坚定地握了上来,“你怎么样?哪里受伤了?”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喉咙干涩得像要冒火,肺部也因为刚才的狂奔而灼痛。
得不到回应,她的呼吸明显更乱了。她的手颤抖着,开始笨拙地在我身上摸索,检查伤口。碰到我额角的伤时,我倒吸一口凉气。
“对不起……”她又开始道歉,声音里带了更浓的哭腔。她脱下自己同样湿透的外套,手忙脚乱地想要按住我的伤口止血,动作却慌乱得毫无章法。
“别……动。”我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得厉害。
她立刻僵住,不敢再动。黑暗中,我能感觉到她灼热的视线和紧绷的身体。
沉默在令人窒息的黑暗中蔓延。只有雨水从门缝渗入的滴答声,和我们逐渐平复却依旧不稳的呼吸。
半晌,我积攒了一点力气,用还能动的那只手,摸索着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那个冰冷的、沾满血污和雨水的平板。
屏幕已经彻底碎裂,无法点亮。但那份颠覆一切的报告,应该还储存在里面。
“林韵。”我开口,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一种连我自己都未察觉的、破碎的笃定。
“嗯?”她立刻回应,紧张地靠得更近。
“这个……”我将平板塞进她冰凉颤抖的手里,“你……看看。”
她似乎愣住了,没有立刻去接。
“看……什么?”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不安。
“看……你一直想知道的……真相。”我艰难地说,每一个字都牵扯着额角和膝盖的疼痛,“基因报告……棠丽芸……和你的。”
黑暗中,林韵的呼吸骤然停止。
死寂。
绝对的死寂。
连那微弱的滴答水声都仿佛消失了。
时间被无限拉长。我能想象她此刻的表情——震惊,难以置信,随后是排山倒海的、足以摧毁一切的荒谬感和……痛苦。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秒,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我听到一声极其轻微、压抑到极致的、像受伤小兽般的呜咽。
紧接着,是平板被死死攥紧、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然后“哐当”一声被狠狠摔在远处墙角的巨响!
“不……不可能……”她的声音变了调,充满了崩溃边缘的嘶哑,“假的!这是假的!他们骗我!他们也骗你!”
她扑过来,抓住我的肩膀,用力摇晃,尽管在黑暗中看不清,但我能感觉到她眼中疯狂涌出的泪水,和那份即将崩溃的绝望。
“她怎么可能……她怎么可以……把我丢在那里……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被她安排的人生……被她当成棋子……当成衬托另一个女儿的……工具!”她语无伦次,声音嘶哑破碎,每个字都浸透了血泪,“七年……七年前她就知道!她知道我是谁!她一直都知道!”
巨大的悲愤和痛苦彻底击垮了她。她松开我的肩膀,蜷缩起身子,将脸埋进膝盖,发出压抑的、撕心裂肺的哭声。那哭声并不响亮,却像钝刀割肉,一下下凌迟着这黑暗空间里最后一点温度。
我看着黑暗中那个颤抖的、崩溃的身影,心脏也跟着抽痛起来。那份报告的冰冷文字背后,是十七年被偷换的人生,是亲生母亲冷漠的算计和利用,是日夜相对的“姐妹”实则是鸠占鹊巢的陌生人……这种真相,足以摧毁任何一个人。
我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苍白无力。
我忍着痛,挪动身体,慢慢靠近她。伸出没有受伤的那只手,迟疑了一下,最终轻轻落在她剧烈颤抖的、湿漉漉的背上。
她的哭声顿了一瞬,身体僵住。
我没有说话,只是用掌心那一点微弱的温度,笨拙地、一下一下地,轻轻拍抚着她。像安抚一只受伤的、炸毛的猫。
过了许久,那压抑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和颤抖。
“……为什么?”她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为什么要把这个给我?”
我沉默了一下。“因为……”我缓缓说,声音在黑暗中显得异常清晰,“你说你骗了我。我想知道……你骗了我什么。”
她身体又是一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