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戏终。勿念。”的照片,没有带来解脱,反而像一颗深水炸弹,在我看似平静的心湖底轰然爆开。
戏终?不。我的戏或许被迫落幕,但林韵的呢?那枚扔在污水里的发簪,那行潦草决绝的红字,更像是某种绝望下的切割,而非真正的结束。尤其是“勿念”二字,与其说是告诫,不如说是一种反向的、绝望的呼救——她仍在某个角落,承受着我无法想象的黑暗,却希望我“忘记”,以保安全。
我做不到。
棠家精致冰冷的牢笼,棠夫人无懈可击的温柔面具,圣樱学院里被悄然修正的历史……这一切都让我窒息。林韵留下的空洞,比任何实体存在都更清晰地烙印在这个世界,也烙印在我心里。
我开始行动,小心翼翼地,利用“棠信”这个身份最后的便利和资源。
陪棠雨薇参加一场高级慈善拍卖会时,我借口透气,溜到露台,用一次性加密手机再次联系了那个地下信息贩子。代价是我几乎掏空了棠夫人那张附属卡里剩余的所有额度,以及一个承诺——未来可能需要的、关于棠家内部某些“不合规”操作的模糊信息。
金钱和潜在把柄的力量是巨大的。几天后,我收到了加密回复。
发送照片的号码是一次性加密虚拟号,无法反向追踪,但发送基站的大致区域被锁定——西南边境,一个以三不管地带、灰色交易和混乱著称的边陲小城,名叫“芒卡”。
而照片的背景,经过复杂的图像比对和细节分析,极大概率是芒卡老城区一条名叫“污水巷”的后街,那里鱼龙混杂,是许多见不得光交易的温床。
信息贩子附上了一句警告:“小姑娘,芒卡不是圣樱。那里法律模糊,势力盘根错节,为了一个可能已经陷进去的人跑去,九死一生。收了钱,劝你一句,算了吧。”
九死一生。
这个词像冰锥刺进心脏。
林韵在那里。她一定陷入了比棠家更可怕、更直接的险境。发簪被丢弃,或许是为了切断与过去的联系,也或许……是某种被迫的断尾求生。
去,还是不去?
理性在尖叫着危险,棠信的身份、系统的任务(虽然系统已死)、安稳的生活都在拉扯着我留下。
但脑海中反复浮现的,是玻璃栈桥的星光,橘子糖的甜,舞台上她望向我时眼中的光,还有废弃书店里她读完信后,那双空洞死寂、却又在转身离去时燃烧着最后一丝执拗火焰的眼睛。
我不能让她一个人留在那样的黑暗里。
就在我秘密筹备,准备动用最后一点私蓄,冒险前往芒卡的前夜,深夜,万籁俱寂。
“嗒。”
一声极轻微、却异常清晰的敲击声,从我卧室的窗户玻璃上传来。
不是风。
我瞬间绷紧神经,轻轻掀开窗帘一角。
别墅后院高大的橡树阴影下,站着一个身影。
穿着深色的、不合身的宽大外套,戴着兜帽,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整张脸。身形异常单薄瘦削,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但那个轮廓,我死也认得。
是林韵。
她怎么会在这里?不是应该在千里之外的芒卡吗?
她似乎察觉到我的目光,微微抬起了头。
清冷的月光恰好穿过枝叶缝隙,照亮了她兜帽下半张苍白的脸。
比离开时更加瘦削,颧骨突出,下巴尖得可怜。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惨白,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但那双眼睛——那双我曾经以为已经死寂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长途跋涉的疲惫、深重的风霜、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以及……一种破釜沉舟般的、灼人的急切。
她没有说话,只是紧紧盯着我窗口的方向,然后,极其缓慢地,抬起手,对我做了一个明确的手势:
下来。
她的嘴唇无声地开合,借助月光,我清晰地读出了那个口型:
“姐姐。”
停顿了一下,更轻,却更加用力地,做出第二个口型:
“帮我。”
不是“救救我”,而是“帮我”。
不是弱者绝望的哀求,而是同盟者孤注一掷的请求。
那一刻,所有犹豫、恐惧、权衡都被抛到九霄云外。心脏在胸腔里疯狂鼓噪,血液冲向四肢百骸。
我没有丝毫迟疑,以最快的速度,悄无声息地溜出房间,避开监控和夜巡的佣人,从别墅侧面的厨房小门潜出,奔向后院。
橡树下,林韵在我靠近的瞬间,像是终于支撑不住,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我下意识伸手扶住她,触手是外套下异常硌人的骨头和冰冷的温度。
“你……”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终只化作一个颤抖的音节。
她借着我手臂的力量站稳,摇了摇头,示意我别出声。她的眼神警惕地扫过别墅黑黢黢的窗户,然后拉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带着我快速隐入花园更深处、一片茂密的冬青灌木丛后。
这里相对隐蔽,月光也被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
直到确认安全,她才松开手,微微喘了口气,抬起头直视着我。近距离下,能更清楚地看到她脸上的憔悴和细微的伤痕,还有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与某种冰冷的决心。
“时间不多。”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很久没有好好说过话,却异常简洁,“我去了芒卡。林栋死了,欠了那边地头蛇一笔巨额赌债和高利贷。他们抓了我,要我父债女偿,或者……交出‘值钱的东西’。”
她顿了顿,眼神锐利地看着我:“他们知道的不多,只当我是有点来历、可能榨出油水的普通女孩。我用那枚发簪和一点……别的手段,暂时稳住了他们,换来了逃出来的机会。但他们很快会追来,这里也不安全。”
“你需要什么?”我直接问,心跳如雷。林栋死了?追兵?情况比想象的更糟。
“钱。一部分现金,一部分干净、无法追踪的虚拟货币。越多越好。”她的要求直接而实际,“还有,一个绝对安全、能让我们暂时藏身,并且能接触到可靠网络和某些‘特殊渠道’的地方。我需要联系一个人,处理芒卡那边的尾巴,并且……” 她的眼神暗了暗,“拿到林栋死前可能留下的、关于当年事情的其他线索。他死得不明不白,我不信只是赌债那么简单。”
我迅速思考。棠家不能回,酒店容易被追踪,普通朋友家会牵连他人……
“有个地方。”我忽然想起,“我母亲……生母那边,有个远房表舅,在城郊经营一家私人园艺工作室,地方偏僻,他常年在外采风,工作室基本空置,只有个老花匠偶尔照看。钥匙我知道在哪。那里有独立的网络和电源,储物间有备用现金,不多,但应急应该够。我可以通过一些……以前的渠道,兑换虚拟货币。” 我说的“以前渠道”,是穿越前作为资深小说读者和半吊子技术爱好者,了解的一些灰色地带知识,加上棠信这个身份的一些残留资源,或许能运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