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是的”卡在喉咙里，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我的心底有个冷冰冰的声音反驳着：妈妈连我吃芹菜会过敏，全身起红点点都不知道。

还有上次幼儿园开放日，她记成了下周三。

她怎么会因为我喜欢就带我来呢？

她带我来，是因为我需要被别的东西陪着。

因为我占用了她的时间。

因为她想把我交给别小猫，或者别的什么……这样，她就能去陪让她更开心的人了。那个人，反正不是我。

这个想法让我感到一阵冰冷的恐慌，比看到童话书里坏继母的脸还要害怕。我抱紧了怀里的书，封面上莉莉的笑容此刻看起来遥远得像个梦。

店长叔叔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脑袋，然后站起身。他的影子落下来，遮住了一点我面前的灯光。

“有时候，”他最后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依然温和，“故事里的乐园，也许并不是给所有人准备的。只有真正准备好的孩子才能找到那扇门。”

店长叔叔的声音像羽毛轻轻落下，却刮得我心里生疼。

“但是呀，”他叹了口气，那叹气声里好像装满了大人世界的疲惫，“你的妈妈真的很辛苦呢。一个人，又要当妈妈，又要当爸爸，还要工作挣钱养活你们……啊，要是你有个爸爸能帮帮她，就好了。”

我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心里有个声音在尖叫：不要！我才不要什么爸爸！

可我的嘴巴像被胶水粘住了。因为在我的心底更深处，另一个软弱的念头在蠕动：我是想要的。

我想要一个爸爸，一个会把我举过头顶、会给我讲睡前故事、会在我害怕时紧紧抱住我的我自己的爸爸。不是妈妈可能会带回来的什么别的叔叔。

我用力捏紧了童话书的封面。我有点慌，面前的店长叔叔好像要带我去看一个我不敢看的答案。

“叔叔只是希望朵朵你能足够幸运。”他微微俯身，目光像温水中沉着的黑石子。

“希望你的妈妈如果给你带回来一个新爸爸，她不要像这本书里小女孩后来的继父那样啊。”

“为什么？”

我不懂。书里只写了坏继母，没怎么写继父。

“因为啊，”店长叔叔的声音更低了，像在分享一个可怕的秘密，“有时候，有了继父之后，那个本来就不太好的继母对待不是自己亲生的孩子，可能会更坏。因为有了新家，旧的小孩就更碍眼了。”

“那是因为小女孩不是继母亲生的！”我着急地反驳，“我妈妈是亲生的！我跟她不一样！”

话一出口，我甚至感到胜利感。

但店长叔叔没有反驳我。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深深的悲悯。然后，他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语气，问：

“难道……亲生的妈妈，对待自己的女儿，就一定会一直很好、永远很好吗？”

轰——

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了，又瞬间冻住。

我张着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喉咙被冰冷的酸涩堵得死死的。

我想起妈妈嫌弃的眼神，想起她总是不在家的夜晚，想起她对着电话那头的人温柔说话，转过身对我却只剩不耐烦的样子……

会的。那个可怕的声音在我心里低语。亲生的妈妈，也可能不喜欢自己的孩子。

我僵在原地，连店长叔叔什么时候离开的都不知道。直到妈妈过来牵我的手，掌心传来陌生的温度，我才木然地被她拉着走。

回家的路变得好长，街上的灯光晃成模糊的光斑。妈妈好像在说什么，关于小猫，关于以后要乖的话。可她的声音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传来，一点都不真切。

只有那句话，像魔咒一样在我脑子里盘旋，回响，盖过了一切：

“难道亲生的妈妈，对待自己的女儿，就一定会一直很好、永远很好吗？”

小猫在笼子里细声细气地叫了一声。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另一只空着的手。童话书已经被妈妈收走了。

空空荡荡的手心里只剩下一片冰冷粘腻的汗。

妈妈这几天变得很奇怪。她总是很晚才回来，身上有淡淡的我以前从没闻过的香水味。

妈妈每次出门前要在镜子前待好久，拨弄着头发，小声嘀咕：“这样会不会太显老了？”“他会不会喜欢这个颜色？”

——我知道那个他是谁。是妈妈手机里那个声音很好听的王叔叔，是照片里那个穿着西装笑得很陌生的男人。

——或许，我也要有一个继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