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萌一个人缩在寝室,用被子蒙着头,死活不肯出来见我们。毕竟是女生宿舍,又是未成年女孩,我们不可能强行闯进去。”
梁霖的声音透着一股无奈,“于是我们只能让宿管婷姨反复去沟通。但婷姨带回来的话是:王萌坚称自己‘什么都没看到’,只是被外面的动静吓到了。我和师父磨了半天,她就是不松口,我们也没办法,只能暂时放弃从她那里获取直接目击证词这条线。”
江暖一边听,一边在摊开的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关键词:致远楼、五楼、王萌拒见、无直接目击。
听到这里江暖提出疑问:“如果没有王萌的口供,你们是怎么初步判断陈升老师是他杀的?现场有什么决定性证据吗?”
梁霖斟酌着用词,“法医的尸检报告出来了,死因很明确:后脑枕部粉碎性骨折导致颅内大出血,几乎是瞬时死亡。
毕竟从五楼高度坠亡,这个死因本身并不意外,完全可以是自杀跳楼时头部率先着地造成的。但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痕迹检验组在陈升坠楼房间窗户外下方,四楼与三楼之间的空调外机上,发现了微量的属于陈升本人的喷溅状血迹和人体组织残留。”
江暖立刻捕捉到了关键:“空调外机?在四楼和三楼之间?”
“对。”梁霖肯定道,“结合法医确认的后脑致命伤,我们推测:陈升在坠落过程中,后脑曾与那个空调外机发生了足以造成骨折出血的撞击。阿暖,你发现这里面的矛盾了吗?”
江暖顺着梁霖的思路,尝试将空间关系和人体运动规律结合起来:“如果陈升是主动跳楼,无论是自杀还是意外失足,当他从窗台跃出时,身体重心会自然前倾,面朝下、或者至少是身体前部朝向地面。在这种情况下,如果中途撞到空调外机,首先接触的应该是腿部、臀部或躯干前侧,绝少可能是后脑勺。”
“没错!”梁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赞许,显然江暖的理解完全正确,“这正是最大的疑点。一个主动跳楼的人,很难用后脑勺去撞击窗台下方的外机。”
他继续抛出更多信息:“另外,法医在陈升的胃内容物和血液中,检测出了高浓度的乙醇,达到了轻度酒精中毒的标准。而在那个五楼的空房间里,我们也发现了空的医用酒精容器,是隔壁化学实验室的。现场痕迹初步看,像是他自己拿了酒精喝了不少,然后一时冲动跳了楼。”
江暖没有说话,等待着他的“但是”。
梁霖的“但是”果然来了,语气斩钉截铁:“但是!结合后脑的致命伤和空调外机上的血迹,我们认为,一个已经处于轻度酒精中毒、意识模糊甚至可能接近昏迷状态的人,是不可能自己完成爬上窗台、调整姿势、头朝下精准栽出窗外并恰好用后脑撞击外机这一系列高难度且违背身体本能反应的行动的。他连保持清醒移动都困难。”
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警方内部那个沉重而恐怖的推测:
“所以,我们目前更倾向于另一种可能——是另一个人,事先用某种方式,可能是药物或暴力,使陈升失去反抗能力,然后强行给他灌下大量医用酒精,制造其饮酒后冲动自杀的假象。
对了,在这个过程中,更别提一个真想喝酒自杀的人,不会去选又难喝又烧胃的医用酒精。法医报告里显示他胃里酒精浓度特别高,胃黏膜还有损伤,那很可能是被强行灌的。而且,喝下那个量之后,人已经头晕眼花站不稳了,根本不可能自己爬到那么高的窗台上去,还能准确地头朝下跳——这不符合中毒后的身体反应。所以,那个酒精和自杀的现场,更像是有人故意摆出来,想误导我们的。”
梁霖的语速放慢,像是在脑海中还原那个残忍的场景:
“凶手需要将陈升从窗户扔下去。但考虑到致远楼的位置——从五楼窗户,完全可以望见不远处的女生宿舍楼——凶手必须动作极快,避免被可能早起的学生无意间瞥见。最隐蔽的方式是:先将陈升的上半身,尤其是头部和肩部,快速推出窗外,然后一鼓作气,将他的下半身也推出窗外,完成整个坠落过程。这样一来,坠楼发出的声响和最终落地的姿态都会与自杀或意外高度相似。可是恐怕凶手自己没有料想到,陈升的后脑勺会撞击在空调外机上,从而留下了破绽。”
通话两端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所以,”江暖缓缓开口,“你们现在基本断定是谋杀,并且凶手对校园环境、对陈升老师的情况有一定了解,甚至可能利用了学校的某些管理漏洞或物品。而王萌……”
她顿了顿,“她坚持说什么都没看到,反而更可疑了。她可能不是没看到,而是看到了让她极度恐惧、以至于不敢说出来的东西——比如直接的谋杀过程?”
梁霖在通话那头无声地点了点头,尽管江暖看不到。江暖的推断,几乎和陆川私下里的分析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