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色的晨光从窗帘缝隙渗入,稀释了寝室里一夜积蓄的浓稠黑暗。
王萌机械地坐起身,动作像生锈的齿轮。她下床拿起洗漱用具走向水房。
镜子里的人她几乎都认不出来了——眼眶深陷,嘴唇干裂,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她低下头,不再去看。
自陈升去世的这几天,她陷入了一种奇异而麻木的正常。
身体仿佛被设定成了自动模式:起床、洗漱、上课、记笔记、吃饭、回寝。尽管听课时常走神,黑板上的字迹会莫名其妙地模糊又清晰,但老师们似乎都很体谅她。没有人再像陈升那样当着全班的面将她的卷子甩在桌上,用冰冷严厉的语气逐条批驳。
再也没有人会那样批评她了。
这个认知让王萌在某一瞬间感到一种病态的、近乎解脱的快意,随即她的内心又被更深的恐惧淹没。
——他死了。他真的死了。
一切都好像在走向某种虚假的正轨。除了祈乐嫣。
乐嫣看她的眼神越来越担忧,那双明亮的眼睛里,焦虑几乎要溢出来。
“小萌,你真的没事吗?” 午间去食堂的路上,乐嫣轻轻扶住她的手臂,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小心翼翼的心疼。
“……我没事呀。” 王萌扯动嘴角,努力做出一个轻松的表情,“就是有点饿了,我们赶紧去吃饭吧。”
她试图迈开步子。
然而,就在她抬脚的瞬间,她感觉乐嫣的脸忽然变得很远。不是乐嫣在后退,而是她自己在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咦?
王萌的反应慢了半拍。
光滑的食堂地面在她眼前急速放大,冰凉的触感猛地贴上她的脸颊和额头。周围传来惊呼声,脚步声杂乱地靠近,有人在大喊“有人晕倒了”,有人在喊“医务室”。祈乐嫣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哭腔:“小萌!小萌!”
哎……为什么?
王萌的思维如同被按入水底的皮球,还在固执地试图上浮,却被一双大手更加用力地按下。
她想思考,想弄明白发生了什么。可是意识就像握不住的细沙,从指缝间飞速流逝。
她陷入了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王萌的意识才如同深海的游鱼,缓慢地上浮。
醒来的王萌首先是嗅到了鼻尖消毒水的气味,感受到了身下硬质病床的触感。她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从模糊逐渐聚拢。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日光灯,白色的隔帘——
然后,她看见了站在床边的人。
那个人穿着干净的校服,身姿挺拔,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脸上。
是乔弈清。
王萌的心脏骤然收紧。
是他。怎么会是他?他为什么会在这里?难道是来要回那个瓷偶的?不可以!万一自己许愿杀人的事情被瓷偶告诉乔弈清的话——
无数个悲惨的结局在王萌那几乎无法运转的大脑里炸开。她感觉自己像一只被天敌俯视的无处躲藏的猎物。
——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他知道。
王萌如此咬牙想到。
————
跑操结束后的校园弥漫着薄薄的汗意和深秋清晨特有的清冽。江暖在小卖部买了一瓶温热的柠檬水,和同样气喘吁吁、额角还挂着细密汗珠的杨墨晴并肩往教学楼走。
“对了阿暖,”杨墨晴左手拿着烤肠,右手拧开矿泉水瓶盖,灌了一大口,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声音压低了,“你昨天是不是找祈乐嫣打听王萌的事了?”
江暖脚步微顿,侧目看他:“你消息倒灵通。”
“那可不,”杨墨晴毫不谦虚地扬了扬下巴,随即又正色道,“不过祈乐嫣跟你说的那事儿,可能简单了点。就陈升批评王萌笔记本那次。”
江暖微微蹙眉。从祈乐嫣的描述中,她得到的印象是一场普通的师生摩擦——老师批评学生笔记潦草,学生委屈哭了一场。仅此而已。
——但此刻杨墨晴的表情告诉她,事情远不止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