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风坐在那把硬邦邦的椅子上,手指交叉放在桌上,垂着眼看了好一会儿自己干净整洁的指甲,才开口。
“阿染刚走那会儿,我难受得不行。”他的声音很平静,“可我再难受,能有陈老师难受吗?毕竟他没了女儿。”
他抬起头看了陆川一眼,又低下头去。
“后来的事你们也知道了。我就在想,要是能把问题往我身上揽一点,能让陈老师心里好受一点,那我认了就是。自从陈染失踪之后,我知道陈老师过得不好,对这一点我就更加认同。”
文风的嘴角动了动,露出一丝苦笑,“反正当年的事也确实有我一份。我那天要是没装病逃课,要是没发那条消息让她也出来散散心,她就不会一个人走到那个工地……”
他没说下去,但陆川听懂了。
“而且,”文风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声音比之前轻了许多,“当时的我们,其实根本没在交往。顶多算……相互有点好感吧。连手都没牵过。”
文风嘴角的那丝苦笑更深了,带着某种自嘲的味道:“警方的案卷上能给我们盖个早恋的章,我其实挺高兴的。就好像……”
他哽咽了一下,像是在找合适的形容,“就好像那段暗恋终于有了个名分。也算是弥补了一点遗憾吧。”
陆川听完这话,半天不知道该怎么接。
他最后几乎是沉默着把文风送出的警局,只在门口说了句“谢谢你配合”。文风点点头,他的背影便消失在路灯初亮的街道上。
回忆完的陆川看着此刻梁霖这蔫头耷脑的样子就来气。
他直接伸手,把梁霖叼着的烟给拽了下来扔在地上还用力踩了一脚,把那点火星彻底碾灭。
“年纪轻轻的,非要学我这个老烟枪。”陆川没好气地说,“我没结婚,无儿无女,抽死了没人管。你呢?回头再让女朋友嫌弃你一口烟味儿!”
梁霖活动着僵硬的脖颈,满不在乎地往后一靠,脸上倒是浮起一丝笑意:“师父您不是跟我说过吗,您小时候有算命先生给您算过,说您的有缘之人比您大个十几二十岁。按您这岁数推算——”
他故意顿了顿,眼睛往陆川那边瞟。
“没准那位啊,早就入土了。”
陆川愣了一下,随即一脚踹在梁霖的小腿上。梁霖早有防备,一缩腿,笑得更大声了。
“我呢,小时候也有大师给我算过,”梁霖嬉皮笑脸地回击道:“说我对象得比我小好几岁,没准现在还在上幼儿园,甚至压根儿没出生呢!我着什么急?”
陆川看着自己这个没正形的徒弟,摇头叹了口气:“就知道跟我在这儿胡诌犟嘴。你啊你。”
他用夹着烟的手指点了点梁霖,“我之前提的算命的事你倒是记得门儿清,怎么就不能好好琢磨琢磨案件的细节?”
梁霖收敛了笑意:“我感觉这些细节跟案子关系不大啊……”
他抬眼望向会议室前方。
那块白色写字板上,密密麻麻地铺陈着陈升案发当天的行动轨迹、时间节点和人际关系图。
黑色的线条像蛛网一样交错,把一个个名字和地点连接起来:陈升、致远楼、五楼、空调外机、医用酒精、王萌、文风、陈染、十五年前、校车、水库……线索很多,多到让人眼花缭乱,可偏偏就是找不到那根能把所有碎片串起来的线。
陆川把烟头按进烟灰缸,声音低沉而笃定:“有时候咱们找到一百条线索,漏掉最关键的一条,那前面的努力就是零。反过来,也有可能从一个极小的细节直接推导出整个案情的真相。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梁霖点头。他当然明白。他见过有的老刑警,凭着一张被害人家中消失的小票顺藤摸瓜抓到了凶手——只因为受害人刚买的一袋梨不见了。警方推测是被嫌疑人拿走的,最后警方通过这个细节成功抓住了凶手。
“不要小看细节。”陆川的目光落在白色写字板上的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上,“都说细节藏在魔鬼里,这话一点都不假。”
梁霖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脑海里忽然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文风补充的那个细节——陈升和陈染当年争吵的真正原因,不是因为早恋,而是因为那个该死的补习班名额。
而他好像听江暖提起过,王萌有个朋友朋友似乎也跟陈升因为补习班的事吵过架。
而且昨天……江暖还特意问他要了陈染的照片。当时他没多想,以为是破案需要,现在回想起来,江暖从来不做无意义的事。
她一定是发现了什么。
两场争吵隔了十五年,起因却惊人地相似——都是因为一个名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