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致远楼的埋伏地点，陆川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水杯都跳了一下。

“大意了。”他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他太急了。发现路海阔的车和手机定位重新出现的时候，他满脑子都是“抓住这条线”，根本没有想到要去调实时监控确认车里的人是不是路海阔。

从定位出现到车辆进城，只有不到两个个小时，他必须在这段时间里完成所有部署——设伏点、拦截方案、后备计划。他以为自己是猎人，没想到猎物早就换了。

梁霖站在旁边，心脏也跟着往下坠。停车场的不是路海阔，该不会真的和何明宇猜测的一样，是张洋吧？

就在这时，对讲机又响了。这次是派去路家屯的那队人。

“陆队，我们在路海阔的老屋里发现了被刺昏迷的路海阔。凶手已经逃跑，我们一部分人留在现场勘查，我先送路海阔去市立医院。”

——最坏的结局。

陆川的脸上的那层血色正一点点褪去，露出底下青白的底色。路海阔一定是和张洋发生了争执，争执中张洋动了刀。

他既然都伤了人，为什么还有胆子开着路海阔的车，逃到他曾经的犯罪现场呢？

“疯子。”梁霖低声说。

他们从一开始就估算错了。他们以为车里坐的是路海阔——那个有着啤酒肚、走几步路就喘、看起来毫无威胁的中年副校长。所以停车场的警员没有配枪，他们选择用李校长来联络路海阔，用放线钓鱼的方式瓮中捉鳖。可现在，瓮里关着的不是鳖，是一条疯狗。

而这条疯狗，正随时都有可能跑向放学时分的校园。

操场上到处都是学生，三三两两往校门口走。他们的书包在肩上一颠一颠的，笑声和打闹声隔着几栋楼都能听见。如果张洋冲进人群——

“拦住他。”陆川的声音冷得像刚从冰库里出来，“千万不要让他离开停车场。”

何明宇也是这么想的。

他原本的任务是蹲在角落里进行观察，可当那个满身是血的男人举着刀朝他扑过来的时候，他没有退路。

甩棍在手里沉甸甸的，他握紧手里的武器，调整了一下站姿。

他的双腿微屈，重心下沉。训练场上的那些动作忽然变得无比清晰——格挡，侧身，击打手腕。可他面对的毕竟不是训练用的橡胶假人，是一个杀了人、红了眼、什么都不在乎的亡命徒。

男人的刀挥过来了。

何明宇侧身避开，刀锋从他肩膀旁边擦过，带起一阵风。他顺势挥起甩棍，砸向男人握刀的手腕——

没砸中。男人比他想象的要灵活，刀在他手里一转，又劈了回来，这次砍伤了何明宇用于抵挡的胳膊，但是万幸伤口不深。

何明宇后退一步，脚跟撞在身后的车门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此刻的何明宇已经避无可避。

男人站在何明宇的身前，他背后是逐渐暗下来的天光，他脸上和衣服上的血迹在昏暗里成了黑乎乎的一片。男人的呼吸又急又重，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台快要散架的机器在做最后的运转。

等等。

何明宇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停车场有三个出口。正门在他身后，那……张洋身后的光，是从哪里来的？他猛地抬头，顺着那道光的方向望去，看见西侧那扇平时很少有人走的侧门正半开着，外面灰白的天光透过门缝漏进来，在昏暗的停车场里划出一道斜长的亮线。

那道门通向食堂。

何明宇的表情太过惊恐，张洋顺着他的目光扭头，看见了那扇门。他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咧开，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

他放弃了继续和何明宇缠斗，而是选择奔向自己的生门。

他转身就跑。脚步越来越快，鞋底在地面上砸出急促的声响。他跑过停车场的侧门，冲上那条通往食堂的小路，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肺像要炸开。快了，快了，只要冲进食堂，只要有人——

他的余光忽然捕捉到了什么。

一个人影。

张洋的脚步猛地顿住了。那个侧影还有那张脸——陈染？她没死吗？是来找我复仇的？刚刚捅了路海阔的那把刀还握在手里，刀刃上残留的血已经凝固成暗褐色。张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抬起头，盯着那个女孩的背影。

此刻他手中的刀在引诱他。跟十五年前一样。一刀，只要一刀，她就不会挡我的路了。

赤红着眼睛的张洋选择跟上去——

食堂里，时间仿佛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