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眼的刺痛连绵不绝,提醒着她此刻自身的窘境。而神识扫过白阙那摇摇欲坠的生机,以及护卫们虽尽力掩饰却仍透出的力不从心……此去前方,山高水长,以这凡女的身体状况,能否撑到目的地,都是未知。
若她就此离去,白阙会不会死在这半路上?
这个念头突兀地升起。
如果白阙现在就死了……那三百年后的“璇光剑仙”,仙宫庆典上的躬身一拜,又算什么?那本《阙月飞霜》里记载的恩怨情仇,又成了什么?
时空的错乱感越发强烈。
更重要的是……许青衣缓缓吸了一口气,混杂着尘土与劣质茶味的空气涌入肺腑。
她修炼千年,历经万劫,道心早已坚如磐石。
但“见死不救”,尤其当对方是一个如此虚弱、且与她有着复杂“关联”的凡人时,终究会在道心上留下痕迹。
无关善恶,只是一种纯粹的、对“可能发生之事”的回避,以及……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对“既定命运”的好奇与审视。
她再次抬眼,看向那个角落。
白阙正微微侧头,听着护卫低声禀报接下来的路程,纤细的脖颈似乎不堪重负,阳光透过茶棚破旧的顶棚缝隙,落在她苍白的侧脸上,勾勒出一种易碎的光晕。
许青衣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端起那碗一直未动的浑浊茶水,起身,脚步略显虚浮(部分是伪装),朝着白阙所在的角落,走了过去。
茶棚喧嚣依旧,无人注意这个看似同样病弱的青衣女子。
她在白阙旁边的空桌坐下,放下茶碗时,手腕几不可察地轻轻一颤,一滴浑浊的茶水溅出,落在斑驳的桌面上。
白阙似乎被这轻微的动静惊动,转过脸来。
四目相对。
许青衣看清了那双深黑眼眸里清晰的疲惫、警惕,以及一丝属于病弱者的敏感与不安。
没有仙宫时的冷冽遥不可及,只有属于“人”的脆弱。
白阙轻轻咳了一声,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便想移开视线。
许青衣却在这时,用那略显沙哑(刻意调整过)的声音,轻轻开口,像是对着空气自语,又像是无意中的搭讪:
“这位姑娘……咳,前方山路崎岖,瘴气偶生。若有不适,我……略通些粗浅医术,或可帮忙看看。”
她说话时,左眼刺痛恰好袭来,让她眉头本能地蹙紧,脸色也更白了几分,倒显得情真意切,像个自身难保却还想援手的同病相怜之人。
白阙怔了一下,深黑的眸子里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又被更深的警惕覆盖。她身边的护卫也立刻上前半步,隐隐呈护卫之势。
许青衣不再多言,只是低下头,从随身的旧布囊里(实则是袖里乾坤的掩饰),摸索出一个小巧的、毫不起眼的玉瓶,轻轻放在桌上。玉瓶质地普通,甚至有些粗糙。
“清心丸,祖传方子,对气虚咳喘、心神不宁……略有些舒缓之效。”她声音依旧很轻,带着气力不济的断续,“姑娘若不嫌弃……可含服一粒。此去路远,保重。”
说完,她不等对方反应,便重新端起自己那碗茶,佯装饮用,目光却已垂落,不再看白阙。
仿佛刚才的一切,真的只是一个过路病人的随手之举。
玉瓶静静躺在斑驳的木桌上,折射着透过顶棚缝隙的、微弱的阳光。
白阙看着那玉瓶,又看了看眼前这个气息虚弱、脸色苍白、左眼似乎有些不适的青衣女子,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护卫低声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似乎是在提醒小心来历不明之物。
许久,白阙伸出苍白纤细的手指,轻轻拿起了那个小玉瓶。触手微凉。
她并没有立刻打开,只是握在掌心,然后抬起眼,看向许青衣,声音依旧低弱,却清晰地道:
“……多谢。”
许青衣没有回应,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依旧看着自己碗中浑浊的茶水。
茶棚外,风卷着沙尘呼啸而过。
命运的轨迹,在此刻,悄然偏移了毫厘。
许青衣不知道这瓶掺了她一丝极淡仙灵之气、足以护住这凡女心脉、让她勉强撑过接下来一段崎岖路途的“清心丸”,会带来什么。
她只知道,自己左眼的毒,必须尽快找到安全之地处理。
而前方路途,似乎注定无法再独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