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个小巧的、玉质普通的丹药瓶,里面空空如也,瓶底似乎残留着一点极难察觉的、暗红色的污渍。
最引人注目的,是放在最上面的,一把连鞘的、式样古朴无华的长剑。
剑鞘是深青色,不知名兽皮鞣制,同样没有任何装饰,只有常年摩挲留下的光滑痕迹。
剑柄缠绕的丝线已经褪色,却依旧紧实。
白阙伸出手,指尖有些颤抖地,轻轻握住了剑柄。
一种极其微弱的、近乎幻觉般的共鸣感,从剑柄传来,顺着她的手臂,与她丹田深处那浅青色的印记,产生了刹那间的、几乎难以捕捉的呼应!
尽管这呼应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尽管这把剑看上去平平无奇,甚至可能只是把品质普通的制式长剑,但白阙却几乎可以肯定——
这把剑,曾经属于许青衣。
是她在天衍宗时期,或许是最常使用、陪伴她度过无数修炼岁月的佩剑!
衣服、令牌、手札、药瓶、剑
……这些看似普通的物品,组合在一起,却勾勒出一个鲜活而真实的“青衣师叔”的日常片段。
一个不重外物、专注修炼、或许还有些不修边幅(从手札的潦草和衣物的朴素可见一斑)的苦修者形象。
她为何会将这些个人物品留在秘库?
是当年“离开”时未能带走?
还是后来有人将她遗落的物品收存于此?
那个药瓶底部的暗红污渍……是什么?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
白阙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不能表现出任何异常。她现在是来“整理杂物”的弟子。
她按照流程,拿起旁边备用的空白玉简和记录笔,开始一件件清点、描述这些物品,并按照“待鉴定、低价值、疑似前内门弟子遗留杂物”的分类,将它们记录在案。
在描述那把剑时,她只写了“制式长剑一柄,无铭文,鞘有磨损,灵力尽失”,语气平淡如同描述任何一件破烂。
做完记录,她将箱子重新盖好,与其他已被清点过的“杂物”箱子放在一起,等待后续统一处理。
转身离开那个角落时,她的步伐依旧平稳,只有背在身后的手,指尖微微用力,将那枚记录玉简握得紧了些。
她知道,自己找到了一条至关重要的线索。
一个被遗忘在秘库角落的箱子,一件件同样被遗忘的旧物。
它们无声地诉说着一个存在感薄弱、却真实存在过的天才的过往。
而如今,这过往,终于被她这个“后来者”,重新发现了。
接下来的整理工作,白阙依旧一丝不苟,但心神却已无法完全平静。
她一边继续清点其他物品,一边在心中飞速盘算。
如何能合理地将这个箱子“带走”或者至少“留下”,而不引起怀疑?
直接拿走肯定不行。
或许……可以在最终处理这些“杂物”时,想办法将其“误判”为尚有少许研究价值,申请暂留,或者……
就在她暗自思忖之际,带领他们进来的那位执事长老,忽然接到一道传音符,脸色微变,匆匆交代了几句“按计划整理,不得擅动有禁制之物”后,便急急离去了。
仓库里只剩下他们几名弟子。
机会!
白阙目光一闪,心念电转。
她不动声色地继续工作,却在靠近门口登记台时,状似无意地对另一位正在誊抄总录的弟子道:
“王师兄,最里面那几排‘杂物’里,我好像看到几件旧时内门弟子的衣物和手札,虽无大用,但似乎有些年头了,直接当作废料处理
……是否有些可惜?
要不要请哪位精通宗门旧事的长老过过眼?
万一有点史料价值呢?”
那位王师兄闻言,抬头看了看深处那昏暗的角落,皱了皱眉
:“都是些破烂吧?
长老们都忙着呢,谁有功夫看这些。”
“也是。”
白阙点点头,语气带着一丝遗憾,“
只是我看那手札上的字迹,虽潦草,却隐隐有些剑意残留的痕迹,或许对研究百年前的剑道风气有点参考?
罢了,是我多想了。”
“剑意残留?”
王师兄愣了一下,他虽然主要负责文书,但也知道涉及“剑意”、“古法”的东西,哪怕再不起眼,也不能轻易断定无价值,万一以后哪位长老或师兄需要呢?“
你确定?”
“只是感觉。”
白阙含糊道,
“也可能是我感觉错了。
要不……师兄你来看看?
反正就在那边角落,不费事。”
王师兄犹豫了一下,想到万一真有点价值,自己直接当废料处理了,以后追究起来也是麻烦。他放下笔,起身道:
“我去瞧瞧。”
趁着王师兄走向角落查看那个青桐木箱的功夫,白阙迅速扫了一眼登记台上摊开的总录和待处理物品清单。
她指尖微动,一丝极细微的灵力悄无声息地弹出,在那份标注着“杂物
——待销毁/回收”的清单末尾,关于那个青桐木箱的临时编号旁,留下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代表“暂留待议”的细微标记。
这标记是整理工作中常用的,表示此物品存疑,需要进一步决定。
做完这一切,王师兄也回来了,脸上带着些不确定:
“东西是挺旧,那把破剑……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
不过你说的手札,字是挺怪,看不太懂……算了,既然你觉得可能有点意思,就先做个‘暂留’标记吧,回头交上去让管事师兄定夺,总比我们直接处理了稳妥。”
“师兄考虑周到。”
白阙从善如流。
王师兄回到登记台,果然在清单上看到了那个“暂留”标记(他以为是白阙或其他人刚才顺手标的),便没有再改动。
白阙心中稍定。
至少,短期内这个箱子不会被直接销毁了。
只要东西还在秘库,她就有机会。
接下来的整理,她更加小心,也更加留意是否还有其他可能与许青衣相关的物品。
但直到任务结束,也再无其他发现。
离开秘库时,夕阳的余晖将天衍宗的群峰染成一片暖金色。
白阙随着其他弟子走出那沉重的石门,回望那森严的殿宇,浅灰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幽光。
许青衣。
你的剑,你的旧物,我找到了。
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几件遗存,虽然依旧无人记得你。
但至少,它们证明,你曾真实地在这里生活过,修炼过,留下过痕迹。
这就够了。
足以让我,继续沿着这条被你忽略、也被世人忽略的路径,走下去。
回到凌霄峰洞府,白阙并未立刻开始修炼。
她取出一枚空白的玉简,将今日在秘库所见
——那青藤纹样、那把剑的样式与手感、手札字迹的特点、药瓶污渍、甚至那令牌的模糊符文
——尽可能详细地记录下来,连同之前收集到的关于“葬锋谷”、“青衣师姐”称呼等琐碎信息,一并归档。
她在脑海中,反复回忆握住那把剑柄时,体内印记传来的、微弱却真实的共鸣。
那共鸣,如同黑夜中的一缕微光,虽然飘渺,却清晰地指向了一个事实
——她与许青衣之间,因那场“镜湖”而建立的、超越时空的联系,比想象中更加深刻,也更加……可利用。
或许,这把剑,这些旧物,不仅仅是线索。
在未来的某一天,它们可能会成为钥匙。
打开通往更多被遗忘往事,甚至……直接联系到那个人的钥匙。
白阙收起玉简,望向窗外逐渐深沉的天色。
仙途漫漫,前路依旧布满迷雾。
但手中,已然握住了一丝真实的、属于过去的线头。
鲜有人知许青衣?
存在感薄弱被忽略?
那正好。
便由她这个“后来者”,来一点点揭开尘封,让那道青衣身影,重新清晰起来。
直到,无人可以再忽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