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华天域,清微仙宫深处)
静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浑天镜”混沌气旋缓缓旋转时发出的、仿佛来自远古的低沉嗡鸣。
许青衣盘坐于阵图之上,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这对于一位真仙而言,是心神极度损耗的征兆。
她面前,那滴蕴含着精纯仙元与因果引子的心头血,已然在浑天镜的推演中耗尽了最后一丝灵光,彻底湮灭。
然而,镜中呈现的景象,却比上一次更加模糊,更加……混乱。
没有清晰的画面,没有连贯的脉络,只有无数破碎的光影疯狂闪烁、交织、湮灭。
她看到了青岚城马车内晃动的人影与凌乱的衣衫,看到了渡劫时雷海边缘那双执拗的浅灰色眼眸,看到了天衍宗内一个灰衣女子练剑的孤绝背影,看到了锈迹斑斑的制式长剑,看到了泛黄手札上潦草的字迹……甚至,还“听”到了断断续续的、压抑的咳嗽声,和冰冷夜风中仿佛幻觉般的低语:
“……来日方长……”
但这些碎片,如同被投入狂风中的纸屑,无法拼凑,无法定位,更无法明确指出那个“缘起”的具体对象,除了能再次确认与“白阙”此人密切相关外,其余皆是一片混沌。
尤其当许青衣试图集中意念,去推算这份“缘”的本质、深度、以及具体该如何“了结”时,浑天镜的气旋便会剧烈震荡,镜中光影扭曲成一团无法解读的迷雾,仿佛有某种无形的力量在干扰、在遮蔽天机!
连一旁护法的清微宫主,那始终慈和淡然的脸上,也第一次露出了些许凝重之色。
“停下吧。”
老仙君轻叹一声,挥袖间,一道柔和的仙光抚过浑天镜,那剧烈震荡的气旋才缓缓平复下来,光芒也黯淡下去。
许青衣身体微晃,强行压下喉间翻涌的气血与神魂深处传来的阵阵虚弱感。
她睁开眼,浅色的瞳仁里映着浑天镜最后残余的微光,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焦灼与一丝……罕有的茫然。
“师姐……”
她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急切与困惑,
“为何……会如此?
上次至少还能窥见些许轨迹,此次以那滞涩之感与微弱共鸣为引,全力推演,为何反倒更加模糊不清?
连对方具体是谁、这份‘缘’究竟为何,都算不出个所以然?”
老仙君沉默片刻,目光落在许青衣身上,又仿佛穿透了她,望向了更渺茫的虚空。
“原因或许有三。”
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洞悉世事的沧桑,
“其一,这段因果本身便极其特殊。
它并非寻常的爱恨恩仇,而是掺杂了‘镜湖’这等非常规的灵力交融、本源印记共鸣、乃至最后关头那道跨越虚空而来的‘执念之丝’。
其性质复杂诡谲,已非单纯‘尘缘’可以概括,更近似于一种……‘命运’层面的纠缠。
浑天镜虽能窥测天机,但对这等涉及‘命运交织’的变数,推算起来自然困难重重,且极易受到干扰。”
“其二,”他顿了顿,看向许青衣,
“推演受阻,也可能与对方有关。
青衣,你确定这下界女子,只是寻常修士?”
许青衣一怔:
“她……身中诡异情毒,体质特殊,被我以元阴之力洗髓伐毛,方才踏入仙途。
如今应是天衍宗弟子。
除此之外……”
“天衍宗……”老仙君若有所思,“此宗门在下界,也算气运绵长之地。
若此女身负特殊命格,或与某些大气运、大因果之事有所牵连,其自身命运便自带一层‘迷雾’,非寻常推演之术可轻易穿透。
更何况,她对你怀有如此深重的执念,这执念本身,或许就是一层最强的‘屏障’,在保护着她与你的这段‘缘’,不被外力(包括天机推演)轻易窥破或斩断。”
执念为屏障?
许青衣眉头紧锁。
这倒是她未曾想过的可能。
“其三,”老仙君的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一丝告诫,
“或许……也与你自身有关。”
“我?”
“你一心扑在修炼与归乡之念上,道心纯粹,本是好事。
但对此段因果,你潜意识中,是否存有‘不愿深究’、‘急于摆脱’、甚至……
一丝连你自己都未察觉的‘回避’?”
老仙君的目光似乎能洞穿人心,
“推演天机,尤其是涉及自身的因果,需心神彻底澄明,与大道相合,不偏不倚。
你若心存强烈的‘了断’意愿,这意愿本身,便可能成为一种干扰,让推演结果偏向你‘希望’的方向,而非‘真实’的模样。
而当你发现推演不出想要的清晰答案时,心中焦躁,更加剧了这种干扰。”
许青衣沉默了。
不愿深究?
急于摆脱?
回避?
是了。
自青岚城那晚之后,她确实从未真正去“想”过那个叫白阙的女子
。所有的念头,都是如何疗伤,如何恢复,如何飞升,如何避开剧情。
对于那场荒唐本身,以及可能引发的后续,她下意识地选择了封存、忽略、当作一场意外处理掉。
即便是察觉修炼有异,推算因果,她的目的也极其明确
——找到根源,然后想办法“了结”、“斩断”。
她从未想过,这段“缘”本身可能意味着什么,那女子心中到底如何想,自己对她……又该持何种态度(除了“麻烦”二字)。
这种纯粹功利性、甚至带着厌弃的“了断”之心,或许真的影响了浑天镜的推演,让天机变得更加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