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续上回,白阙的存在与气息似乎对极度虚弱的许青衣产生了某种安抚作用,静室内维持着一种脆弱而诡异的平静。
但这种“平静”,是建立在白阙寸步不离的“看守”和许青衣无力反抗的虚弱之上的。日子一天天过去,许青衣的身体并未因这“安抚”而有实质好转,
依旧在“胚胎”的持续汲取下缓慢而坚定地消瘦、衰弱。
白阙的焦虑与偏执,在表面的平静下,如同暗流,日益汹涌。
天衍宗客院深处,这间被厚重石门隔绝的静室,渐渐变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只有两个人的孤岛。
白阙是这座孤岛上唯一的看守,也是唯一的“同伴”。
起初,许青衣还会偶尔询问外界的情况,尤其是关于桃夭的下落尽管白阙总是含糊其辞,只说已妥善安顿,或者尝试提出想要见清虚真人。
但每一次,都被白阙以各种理由搪塞或拒绝。
“师姐最近在闭关,不能打扰。”
“外面不太平,你身体虚弱,不宜见风。”
“等你再好一点,我就去请师姐来。”
“桃夭很好,你放心,我不会骗你。”
语气从最初的急切辩解,到后来的不容置疑,最后变成一种近乎机械的重复。
那双浅灰色的眼眸,在说这些话时,总是紧紧盯着许青衣,里面是毫不掩饰的、偏执的占有欲,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
许青衣不是傻子。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是被“关”在这里了。
白阙所谓的“守护”,更像是一种变相的“囚禁”。
这静室的门,她尝试过,以她现在的状态,根本无法从内部打开白阙早已从外部做了手脚
。隔音符文有效地屏蔽了大部分声音,她的神识也因为虚弱而难以穿透墙壁和禁制,向外传递有效的讯息。
她就像一只被折断了羽翼、关进华丽鸟笼的囚鸟。
而握着笼子钥匙的,是那个曾经为她付出一切、如今却用这种方式将她锁在身边的人。
愤怒吗?有的。
尤其是最初意识到这一点时,那种被背叛、被强行剥夺自由的屈辱感,几乎让她想要不顾一切地冲破这牢笼。
可是,当她看到白阙那同样日益憔悴、眼中布满血丝、却依旧固执地守在身边,甚至在她因虚弱不适而辗转反侧时,会下意识地握住她的手,笨拙地试图安抚的模样时……
那满腔的怒火,却又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化作了更深的无力与……一丝复杂的悲悯。
白阙疯了。
或许,从她决定用邪法燃烧生命追踪自己、强行将自己带回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疯了。
被那段孽缘,被那滴精血,被那些无法承受的失去与痛苦,逼疯了。
现在的白阙,像一只守着唯一宝藏的、受伤而警惕的凶兽。
任何试图靠近或带走“宝藏”的举动,都可能引发她玉石俱焚般的疯狂反扑。
许青衣不敢刺激她。
不仅是因为自身的虚弱,更是因为……她隐约感觉到,白阙那疯狂偏执的表象之下,是一颗早已千疮百孔、濒临崩溃的心。
如果连这最后的“执念”囚禁她、守着她都被剥夺,白阙会变成什么样子?
会不会……真的彻底毁灭?
这个念头,让许青衣感到一种沉重的疲惫。
她可以恨白阙的疯狂,可以厌弃这囚禁,却无法……眼睁睁看着她走向彻底的毁灭。
毕竟,白阙落到今天这一步,与自己脱不了干系。
那滴心头精血,那条无法斩断的生命链接,早已将她们的命运,以一种最不堪的方式,牢牢捆缚在了一起。
于是,许青衣选择了沉默。
不再询问外界,不再试图离开。
只是日复一日地,躺在那张玉榻上,承受着身体内部那缓慢的“吞噬”,和这令人窒息的“囚禁”。
她的沉默,在白阙看来,却成了一种“默许”和“依赖”。
看,许青衣不再抗拒她的靠近了。
看,许青衣会在她握住手时,眉头舒展一些了。
看,许青衣甚至
……偶尔会吃下她喂到唇边的粥了。
白阙那颗被偏执和恐惧填满的心,因此而得到了一丝扭曲的满足与慰藉。
她将许青衣的沉默与虚弱,解读为对自己的“需要”和“接纳”。
她开始更加细致地“照顾”许青衣。
每日亲手准备或从宗门膳房取来最精细易消化的灵食灵露,哪怕许青衣只吃得下几口。
她会用温热的湿毛巾,小心翼翼地擦拭许青衣消瘦的脸颊和手指。
她会整夜整夜地守在榻边,只在许青衣似乎陷入稍深一点的睡眠时,才敢靠在墙边,短暂地合一下眼。
她几乎不与外界接触,所有的心思,都系在了这方寸静室和榻上那人身上。
她自己的伤势和衰败,被完全忽略。
衣衫依旧破烂,脸色越发灰败,只有那双眼睛,因为执念而亮得惊人。
静室里的气氛,变得诡异而压抑。
一个囚禁者,怀抱着病态的“爱”与“守护”,无微不至地“照顾”着被囚禁者。
一个被囚禁者,在极致的虚弱与复杂的情绪中,沉默地承受着一切。
她们很少交谈。
即使说话,也大多是白阙单方面的低语。
“今天粥里加了点紫玉参须,最是温和补气,你尝尝……”
“外面好像下雨了,风有点大……”
“你的手怎么还是这么冰……”
许青衣大多只是闭着眼,不予回应,或者极轻地“嗯”一声。
但有时,在夜最深、静得能听到彼此呼吸声的时候,白阙会忍不住,将脸轻轻贴在许青衣冰冷的手背上,如同梦呓般低喃:
“许青衣……别离开我……”
“就这样……一直陪着我……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