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阙看着榻上那人消瘦得几乎只剩轮廓的侧脸,和那双紧闭的、仿佛永远不会再睁开的眼眸,心中那根名为“恐惧”的弦,绷得越来越紧。
她能感觉到许青衣生命力的流逝,如同指间沙,无论如何紧握,都在无可挽回地滑落。
那曾经清冷强大的气息,如今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她。
因为她的囚禁,因为她的偏执,因为她的……无能。
她不知道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不知道它给许青衣带来了怎样的痛苦和负担。
她只知道,许青衣正在被它拖垮,而自己……束手无策。
恐慌,如同最冰冷的毒蛇,日夜啃噬着她的心。
她开始更加频繁地触碰许青衣,握住她的手,抚摸她消瘦的脸颊,甚至将耳朵贴在她冰冷单薄的胸膛,去倾听那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心跳。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确认她还活着,还在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
“许青衣……和我说句话好不好?”
她有时会近乎哀求地低语,
“就一句……什么都行……”
回应她的,只有死一般的沉寂,和许青衣那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的呼吸。
静室里的空气,凝固得令人窒息。
一个在日渐枯萎的沉寂中,靠着腹中那诡异的“牵绊”强撑着一口气。
一个在日益疯魔的恐惧中,靠着病态的触碰和低语来确认对方的存在。
她们被困在这方寸之地,被同一段孽缘捆绑,却各自沉溺在截然不同、却又同样绝望的深渊里。
这一日,白阙像往常一样,试图喂许青衣喝一点灵露。
勺子凑到唇边,许青衣却毫无反应,嘴唇干裂苍白,紧紧闭着。
“许青衣!张嘴!”
白阙的声音带上了惯有的、因恐惧而滋生的暴躁。
没有回应。
白阙的手开始颤抖,眼中迅速积聚起阴鸷的风暴。
她捏住许青衣的下颌,试图强行撬开她的嘴。
就在这时,许青衣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
那双浅青色的眼眸,因为极度的消瘦而显得异常大,里面却没有焦距,空茫茫地,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
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白阙,穿透了静室的墙壁,落在了某个遥远而冰冷的地方。
然后,她用一种轻得几乎听不见、却让白阙瞬间如坠冰窟的声音,喃喃自语般说道:
“好累……”
“真想……就这样……睡了……”
“可是……还不能……”
她的目光,极其缓慢地,向下移动,最终,落在了自己那依旧平坦、却仿佛承载了无穷重量的……小腹上。
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深入骨髓的疲惫与厌弃,有无法挣脱的束缚与痛苦,但最深处,却藏着一丝极其微弱
、却又无比顽固的……类似于“羁绊”与“责任”的东西。
白阙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浑身猛地一震!
她懂了。
许青衣强撑着不肯彻底倒下,不是因为对她白阙还有任何留恋或依赖。
而是因为……肚子里那个该死的“东西”!
那个她恨不得立刻毁掉、却又因恐惧许青衣恨意而不敢触碰的“东西”!
竟然是它……在支撑着许青衣最后一点生机?!
这个认知,像一把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了白阙的心脏最深处!
带来一种混合着极致嫉妒、荒谬绝伦、以及被彻底否定与抛弃的……尖锐痛楚!
原来……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在她无法触及的层面,许青衣早已有了新的、更深刻的“牵绊”。
而她白阙,这个付出一切、疯狂囚禁她的人,在她心中,或许早已……什么都不是了。
甚至连恨,都懒得给了。
只剩下疲惫,厌弃,和…
…因为那个“东西”而不得不继续“存在”下去的……无奈。
“呵呵……呵呵呵……”
白阙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破碎,充满了自嘲与疯狂。
她松开捏着许青衣下颌的手,踉跄着后退了几步,靠着冰冷的墙壁,才勉强没有倒下。
她看着榻上重新闭上眼、仿佛刚才那片刻的“清醒”与“低语”只是自己幻觉的许青衣,看着那消瘦得令人心惊的轮廓,看着那微微起伏的、脆弱不堪的胸口……
浅灰色的眼眸里,最后一丝光芒,也仿佛熄灭了。
只剩下无尽的黑暗,和一种……万念俱灰般的、冰冷的空洞。
原来,这场囚禁,困住的,从来不只是许青衣一个人。
她自己也早已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而她们之间那本就脆弱不堪的、由孽缘与精血勉强维系的“联系”,似乎也终于……走到了尽头。
只剩下这令人窒息的沉默,这日渐衰败的躯壳,和那腹中诡异的、将两人以最不堪方式继续捆绑在一起的……“未解之结”。
静室,死寂如墓。
唯有那微弱的、持续的吸力,和那几乎感觉不到的、两个同样走向毁灭的生命波动,还在极其缓慢地……证明着“存在”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