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喜欢给予别人承诺,也不喜欢接受别人的承诺。”我说,“怎么做随你喜欢,我不会许下愚蠢的诺言。那是小孩子会做的事情。”
意思是——对我怎么样随你,但我,绝对不会给你希望。
正前方传来扇子合拢时发出的“啪”的一声,清脆果断,以扇子合拢声传来的地方为起点,左右两边的灯一盏一盏的对称着亮了起来,照亮了一张方形舞台。似乎还是我上次见过的薪能舞台,不同的是上次舞台下方是暗沉潋滟的水,这次舞台下方长满了暗红色的彼岸花。
这石蒜科的死亡之花伸着它们爪状的花朵,在不知从哪吹拂而来的风中轻轻摇曳,像在吸引着什么向它们靠近。
舞台中央放置一张白纸糊屏风,将舞台分成前后两个部分。
屏风后传来轻微的乐器试音声,看来的确有一场“表演”。
乐曲以一声浑厚响亮的木鱼声开场,伴随着铿锵有力的节奏感,舞者入场。
两位舞者一左一右,各自从舞台两边的阶梯走上台来。他们一黑一白,舞服好似日本的狩衣,袖口绑着翠绿色的丝带,腰带也是绿色的,头发挽起藏在帽子里,脸上戴着面具。白衣的面具也是白色的,红红金金的勾着花纹,黑衣的面具也是黑色的,红红金金的勾着花纹。
他们仅着白色足袋,在舞台的木地板上行走,形成衣袂飞扬的包围。
手里拿的也是黑白色的折扇,扇面上洒金粉,熠熠生辉。另一只手执掌金铃,随着幽暗不连续的乐声而摇响,清脆的“丁零”一声。忽而转身,扇子往前伸去,优美的旋转身体。
舞者并肩站立,合拢折扇,将它插进腰带侧边。他们伸出手,合十,双脚呈八字形站立。
随着一声骤然拔高的敲击声,舞者们重重击掌,同时跃起,向前抬起脚,落地时发出巨大的声音。骤然转身,双手握拳撞击三下,旋转时抽出折扇展开,飒——飒——飒——挥舞翻飞的折扇像扑朔的蝴蝶。
他们转身时层叠的衣袂飞扬起来,像一朵欲放的花,美不胜收。
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
跟着这节奏感极强的音乐,舞者们在舞台上踩出铿锵的脚步,时而前进时而后退,单手高举过头,动作同步率极高,两位舞者配合得相当默契。
日本的舞蹈动作相对单一,讲究的其实是以慢取胜,禅意优雅。但我所看见的这场舞蹈却速度极快,有时一个复杂的动作只看得见收尾,变化的过程却捕捉不到。舞者们像是在与什么赛跑。
举起金铃,叮叮当当,拈扇的阴柔动作像是从清酒中捞起一瓣轻薄樱花。
宽大的衣襟上绣的是女娲补天的神话故事。人头蛇身的女娲手握五色神石,立在天空的大窟窿边,长发如瀑。
“就像您一样,宋朴小姐。”栗本抚遗吃吃笑着,“您所见到的兔头狗、人头鸟、人脸花,还有现在的女娲……都像您,像被拼凑出来的粗制滥造的半成品。”
她忽然没了声,我余光瞥去,看见唐迁把栗本抚遗打晕了放在地上。
啊……原来看起来温文尔雅的唐迁,也是一个不太好说话的人呢。
“你打晕了他们华氏的幸运女神,回头他们算起账来我们可不好强词夺理啊。”
唐晓翼口吻淡淡的,不过很明显并没有什么认错的意思——这个时候他都在考虑该怎么样强词夺理、把黑的说成白的。
他对表演没什么兴趣,视线一直牢牢地黏在我的身上,我浑身不自在,假意看表演。
舞者们正舞蹈得好好的,突然乱了阵脚——也许是看见了栗本抚遗被打晕了。
白色的那个首先动作,跳下舞台往我们这边走来。黑色的那个紧随其后,乐声随即中断。
他们边走,边摘下面具、脱下高帽,放了头发。
走在前面的白衣,一头黑色短发,一张我再熟悉不过的脸,但是——今天的他,没有戴眼镜。
碧绿的双眸此刻盈满冰冷,看向我的目光里再也不复从前的温柔缱绻。
华清璃径自走到栗本抚遗身边,将已经陷入昏迷的她抱了起来,交给了一边的华氏人。他又看了我一眼,这回我确认了——是恨不得将我千刀万剐的眼神。
我心里“咯噔”一下,破了好大一个洞,少女春心便消失在那个无底洞里。
走在后面的黑衣,金发此时随风扬起,一张已有衰色的中年人面庞,恭恭敬敬的向唐晓翼行礼:“唐先生大驾光临,不胜荣幸。”
唐晓翼也笑眯眯的问候他:“大祭司最近过得很滋润嘛。”
要不要我让你吃点苦啊?——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
华言鸦只当听不懂,仍是一副顺从谦卑的嘴脸:“唐先生抱着我们华氏的小夫人做什么?快快放手。”
我听出些不对头来:华言鸦从没称呼我为“华氏的小夫人”过,这根本就是不属于我的头衔。可是这时他却说了,这就说明——
“华氏没有小夫人,”华清璃说,他眯起眼,也许没有眼镜令他感到自己无处安身,“只有幸运女神。”
华氏没有宋朴,只有栗本抚遗。
我猛地挣开唐晓翼的怀抱,扑向华清璃,他让开身想让我难堪的扑倒在地,幸好唐迁及时出现,我撞进了唐迁的怀抱。
不解、震惊、难过充斥在我的心脏里,我感觉我快要爆炸了快要崩溃了,我差点就要落下泪来,掐着我自己的大腿才感觉好过了点儿。至少我的声音还是正常的:“你在说什么、你是什么意思——?!”
你不要我了吗?
华清璃鄙夷的望着我——那眼神中流露出的情绪真真切切的便是“鄙夷”——他说:“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红着鼻头瞪着眼问我我是什么意思,像个泼妇一样。”
你难道还要我冷静吗?!
我要被抛弃了啊,你这个罪魁祸首居然还要我冷静?!
华清璃身后的唐晓翼无聊的打了个哈欠:“有什么要说的就快点说完吧,我急着下山呢。”
我难以置信的看着唐晓翼——难道他也要抛弃我了吗?
某种奇异的求生欲迫使我抓紧了唐迁的衣服,即使我知道他是跟着唐晓翼走的,唐晓翼要是离开,唐迁也会离开,到时候我就成为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唐迁也只是虚虚的扶着我,不肯与我有过多的肢体接触。
看,这么多人,却没有一个肯带我走。
就是给予我能力范围内的帮助都不可以。
因为宋朴对他们来说并没有什么利用价值——至少是让他们为之动心的利用价值。
华清璃看了一眼仍昏睡在华氏人臂弯里的栗本抚遗,垂下眼帘,他就像一座逾越不了的巍峨大山,耸立在我面前:“宋朴,我们分手。”
即使早就知道是这个结果,可是在听见华清璃亲口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还是眼前一黑,脆弱得我自己都不敢相信。难道华清璃对我就这么重要吗?宋朴没了他就活不下去吗?明明、明明只是浅薄的浮于表面的青春期的喜欢啊……
难道他对我就这么重要吗?
我骤然松了手,也不想去抓住什么了,想就这样倒在地上哭一场。做那个梦的时候我就知道了,华清璃不会救我,他永远都不是在逆境和患难中搭救我的英雄,他到底、到底都只是我喜欢的人……
却不是喜欢我的人。
多可怜啊,满腔的少女心事却给错了人,居然还傻傻的以为他也喜欢着我。
不是每一个吻过你的人都爱你,也不是每一个拥抱你的人都爱你。
他们全都不是我——宋朴——驾驭得了的男人。
即使我明知道是这个结果,他肯定是要说出这句话的。但是——我——
明明不该是这样的。我残存的理智在我的脑海里咆哮着。我和华清璃如此相似,我们就应该在一起,而栗本抚遗乃是宋寐之的借尸还魂,唐晓翼就应该去追求她。那样的话,这场戏也会有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可是不是这样的。
能把这样扭曲的世界观理解成“理智”,果然是我出了问题吧?
我反身去看他们。
华言鸦恭敬的侍立在唐晓翼身边,后者姿态随意地倚靠在椅子上,目光不知道在看哪里,华清璃站在华氏人身边,华氏人怀抱着栗本抚遗。
好鲜明的差距与对比。
我感到失望。我难道还要要求华清璃给我理由吗?在一起的动机很简单,互相取暖。分开的原因也很简单,不喜欢你了,什么都是理由。人就是这样没有爱的。
而且,说着不爱即亡,也只是小说与电影的艺术手法罢了,现实里根本不成立。
我好像在看他们共同出演一场戏。
戏里痴男怨女,缠绵不休,薄幸郎轻浪丨女,来来往往好热闹。原来要我看的是这一场表演。
他们期待我这个女主角做出什么反应、来配合他们这场戏?
我轻声叫他的名字:“唐晓翼。”
他转过头看着我,假装不懂我的意思。
我又叫了他一次:“唐晓翼。”
这回他笑了,向我张开了双臂,像是在欢迎我回家。
我知道在这里,我唯一的归宿是唐晓翼。只有他才有足够的力量将我带走,只有他要得起我。我要抓住他。
他要的只不过是蝇头小利,我——支付得起。
唐晓翼重新把我抱回怀里,他把下巴搁在我的头顶,笑吟吟的看着其他人。
“宋朴,说给他们听。”他说。
我握着他的手,掌心冷汗涔涔。
我寻找着华清璃的眼睛,对着它说道:“华清璃,我们分手。”
我——才不会被甩。
要甩,也是我把脚踩在你脸上,对你说“我不要你了”。
兵家重地,给你也无妨,索性不就是死一回,重生罢了。这身心已抵押给了你,现在我不要了,算我吃了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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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华氏的领地,我终于绷不住了,委屈铺天盖地而来,我也不讲究面子了,抓着唐晓翼就开始哭。
边哭,我还边骂:“混丨蛋、傻丨逼、没眼光、渣男!”
唐晓翼也跟着我骂:“混丨蛋、傻丨逼、没眼光、渣男!”
我推他:“你也好不到哪里去!你不要我!你居然不要我!”
他煞有介事的点头:“对对,我也不好,我坏。”
我突然有点生气,这都什么和什么啊,我一拳头打在棉花上,没点儿意思!
用他衣服抹了抹眼泪,我竟然理直气壮:“你倒是跟我吵一架啊!”
唐晓翼叹气,眉目间满是无奈:“我哄你、我道歉还来不及,吃饱了不想活了才要和你吵架吧?你有脾气,我理解,我也不介意你冲我撒泼,如果能让你开心的话,你怎么胡闹,我都可以为你买单。”
我理智反问:“那么你期待我做出什么反应呢?”
“你最真实的反应。”他看了我一眼,“就像这样,反问我一句‘你期待我做出什么反应’。”
仔细一想其实和唐晓翼在一起还是很轻松的,我可以毫无顾忌的展示最真实的自我,因为我并不在乎他对我的看法。反正我最狼狈的模样都让他见过了,无所谓在他眼里的形象了。
所以才说我和他不会在一起,他太了解我了,没有什么秘密,而我又太不了解他了,连表情都不会读,这样的两个人要如何在一起?
我的身上裹着唐晓翼的大裘,他只披了件长袍,唐迁脱下自己的大裘递给他,被他摇头拒绝。
我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于是我问他:“你冷不冷?”
“我的身体比你想象中的要好。”他说,“而且长袍加绒。”
哦,那我就不关心你了。
转念一想,唐晓翼算是北方人,又有美国血统,想必御寒能力的确强过我这个根正苗红的南方人。我也就心安理得的享受他的暖和了。
冬天,来崐色灵山看雪的人不少,我们仨走在路上,可以碰见很多全副武装的旅人,偶尔还能看见他们搭的帐篷、支起的简易炉灶。
道边有小贩,贩卖千篇一律的护身符与纪念品,有时路过一座无名小祠,神像前供奉的香火早已熄灭,只有神祗脚踏褪色的锦布怒视前方。
风吹起我的刘海,我扶住它向后看去,看见有一群灰黑色的鸟正在翻越崐色灵山的雪顶。时间静止在那一刹那,那明信片一般的场景深深的烙印在了我的脑海里——像是对我的故土,投去今生最后的一瞥。
(1)原句是三毛的“心之何如,犹如万丈迷津,遥亘千里,其中并无舟子可以渡人,除了自渡,他人爱莫能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