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寻思着我是病人耶!还在恢复期,感到浑身乏力、情绪低落也是正常的吧?
但他这么一说,我再一想。如果说在唐晓翼和父亲关系破冰以前,我思念他是因为他没有来看我,那么在这几天、在唐晓翼频繁出现的这几天里,我……
当他不在我身边时,我会不由自主地想到他,渴望他就在我身边、一直陪着我;当他在时,我又渴望能和他产生肢体上的接触,能被他抱在怀里甚至……更进一步。
很疯狂。
如果这一切可以解释成疾病会使得人缺乏安全感、渴望得到来自外界的抚慰和关心,那么我可以确认,我的安全感缺乏程度未免过于深重,类似病入膏肓,非他不可。
只有在唐晓翼陪伴在我身边时,内心如虫子爬行密密麻麻挥之不去的紊乱情绪才会稍稍平静下来,我突然发现我是如此地依赖着他。
“……不仅仅是你不在的时候。”我回答他,“即便是你就在我面前,我也想念着你,想念得快要为此流泪,得不到完整的你的我是一个破碎的容器,内里盛满了水,不被修补便会一直流泪,我的情绪我的心理,都为此趋近于癫狂失控。这一切是否是拜华清璃那一管药剂所赐。”
“是。”唐晓翼确认了我内心的怀疑,“那种药会让你对我产生依赖心理,这种情况会不断恶化,最后可能演变成你必须随时随地都黏在我身边。作为你,宋朴,你一定不愿意变成那个样子。”
他知道我一直都不愿意作为某个人的附庸而存在。
我点点头,唐晓翼把水杯递给我,眼神宁静:“喝下去。”
我不明所以,看看水杯又看看他,唐晓翼抬抬下巴,意思是“喝完了再和你解释”。
捧着水杯慢慢地把水喝下去,入口并非白开水的清淡味道,反而淡淡甘甜中弥漫着一丝苦涩,清润爽口。我放下水杯,唐晓翼把它接过去,搁在床头柜上。
他侧着脸,面部线条很漂亮:“水里加了‘莲子’,是以前从你家取来的,对于缓解那种症状有一定作用——至少不至于恶化到需要与我寸步不离。”
唐晓翼转过脸来:“说起来,华清璃后来也去你家找过‘莲子’,但他肯定无功而返。噢,就是在那时,他点破了阿姨的真实工作。阿姨就是你的母亲,宋熏女士。”
我想起了在中东时华清璃最后对我说的那些话。他言语间的确提及了我的母亲,那时他怎么说的——“你妈妈很棒,她是个很棒的卖春女”……
卖春女。
妓丨女。
我的母亲,是妓丨女。
这一认知与我在梦中所见到的母亲形象重合,她敞开的领口里,雪白的胸脯上写着很多男人的名字……我的母亲是个妓丨女。
我突然间好似丧失了语言能力,怔怔的,眼眶湿润,不自觉滚落了两行眼泪。
唐晓翼肯定知道我并不知晓母亲的这一重身份。
他说出真相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丑化华清璃在我心目中的形象吗,让我看清这个如清风明月般皎洁清秀的男子,脱去金玉外表后内里便是丑陋险恶的败絮么。
身边的唐晓翼轻轻地叹了口气,抽出纸巾递给我,见我没接,他便折叠了纸巾,帮我擦起眼泪来。
“其实阿姨会从事这一行,也算在意料之中吧,”他说给我听,“叔叔几年没公开露面,他也许私下里找过阿姨,但是阿姨无法接受丈夫一心只为女儿、没有把妻子放在心上的现实,有了自暴自弃的决心,从此放浪形骸、轮转在各个男人的床榻上……这样一说,似乎每个人都不是无辜的,但又每个人都可以被原谅。”
“不要用道德去绑架阿姨,道德这个东西,可以变换出许多种解释,我从来不在意,”唐晓翼离我很近,他眼神很专注,手上动作放得很轻,生怕弄疼了我,“她所做的有她的动机和意义,我不求你能理解原谅她,我只希望你不要因为阿姨的作为而影响了自己。”
“……但她是我的母亲。”随便换个谁,知道自己的母亲实际上在卖春,谁都会震动吧。
唐晓翼擦拭眼泪的动作停了下来,他盯着我:“可是你与她之间,除了血缘关系和养育之恩,还有别的东西吗?”
我愣住:“这些还不够吗?”
他看着我,想了想,继续擦眼泪,擦完了还俯身过来亲了一下我的唇角。
“人之间的联系太复杂了,”唐晓翼说,“我认为你与阿姨,是已经没有联系的人了。”
我没说话。
他与我的观念南辕北辙,且都自成体系,我无法说动他,他也无法说动我。与其因为分歧而争执许久,不如就此中止这个话题。
“回到一开始吧,”唐晓翼也知道适可而止的道理,“你还记得那次,你带华清璃回家吗?第二天沈文宣来找你,你和他一起出去了,而华清璃还留在你家。就是在那时,他在你家寻找‘莲子’,并碰到了当时回到家里的阿姨……”
“……嗯,这个我明白了。”我说,“但是你是什么时候从我家取走这个……‘莲子’的?”
他很大方,直接说了:“在你六岁的时候。你应该还记得宗祁岚秋给你看手相、算的那一卦吧?就是在那个时候,我到访宋家,你们家忙着接待我,宗祁岚秋趁乱来到你家后院,就是去偷‘莲子’的。”
“……噢,”我轻声说道,“死桃花。”
“现在不是了,”唐晓翼笑了笑,“你会好好地活着的。和我一起。”
在这个时候我不想多谈风花雪月的话题,我继续道:“那那个药剂的其他分支结果呢?”
“一条分支是我们没有发生关系,你会死,另一条便是你与我诞下子嗣,嫁祸到他身上,在这条分支下,又有额外的分支。一是留在我身边,青春永驻,二是离开我,迅速衰老。但无论哪条分支,在你生下孩子之后,你的寿命都会迅速缩短。”
难怪他没有把其他分支告知我的父亲。
因为无论是哪种结果,我的结局好像都不太好。
见我沉默着没有说话,唐晓翼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我的脸颊。他的眼神依旧是那么平静,但往深里看,就有许多复杂的情绪在翻滚流淌,他说:“……你可能只能活到三十岁。”
很奇怪的,“活到三十岁”这一可能性反倒令我松了口气,如释重负。今年我已十六岁,过了十二月的生日,我便十七岁了,那么这充满着意外与摧折的人生就只剩下十三年。往后不管会发生什么,我都可以激励自己:我的寿命正在倒计时,我为什么不活得更加快乐豁达呢。也许知道了死亡日期,反而会让我过得更开心。
所以,宋朴,你看,你还剩下不到十四年的时光,需要奉劝自己的是……“有花堪折直须折”。
我抬起头,也许是眼神太过明亮,唐晓翼像是被我惊到了,他盯着我,目光流露出讶异。我向他伸出小指,他也顺势伸出小指,与我勾在一起。
此时此刻,我想引用薛宝钗金锁上镌刻的那句话:
我轻声说道:“不离不弃——”
唐晓翼和我一起说出后半句:“……芳龄永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