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叔就是许多年前去甄府找妻子儿子的卖货郎,现在在安宅做管家,处理大小事务,顺便照顾宅子主人捡回来的小姑娘。毕竟是做过多年卖货郎的人,王叔十分的懂得人情世故,说话做事都滴水不漏,各种人都应对的来。
他不知道为什么文沭会突然找到他,更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有这么好的运气。他只知道,自己年龄越来越大了,种地愈来愈困难,即将付不起田租。他想要继续留在京城找妻子和儿子,就一定要把握住这次机会。
“隐姑娘,薛公子到了。”原本王叔是叫她小姐的,她听不惯,便让王叔跟着阿晋一样,喊她隐姑娘。
厅中已经摆好了桌子,红炉小火锅,砂锅在炉火上咕噜咕噜的冒着泡,周围是一盘盘新鲜的菜肉。厅中的大门敞开,入目望去,刚好可以看到院中发芽的老槐树,棕灰粗糙的粗壮树干上点点新绿。
浣碧轻轻应了一声,从梳妆台上起身。在这栋宅子里,她就是宅子的主人,便是一个有着未知的身份,有钱的女人。既然是有钱,自然不能穿的普通。这是为了表现自己的气度,也是穿给旁人看的,告诉旁人,她并非一个普通人。让旁人忌惮,才是她的目的。
外着浅绿地缂丝衬衣,云纹与鹤的图案。鹤为长寿之禽,有仙风道骨的形姿。云纹则是典型的祥瑞之图,《河图帝通记》中有记载:云者,天地之本也。
她不喜清朝繁杂的发型,便只是绾了一个发髻,以黑底绣云鹤发带固定,用九件金点翠彩头花固定,一支仿点翠彩蝴蝶纹步摇插入髻边。作为一个现代人,又是一个靠着做手工仿古饰生活的现代人,一些胭脂点朱对于她而言做起来是轻而易举,妆容也是一样,如何卷翘睫毛,如何修眉型,如何调配腮红以及唇釉的颜色,均是小菜一碟。做了一个珍珠花粉蛋清面膜,又仔仔细细上了一个妆,换上昂贵的衣衫,全因她下午约了会来教导她养女的夫子。
简单利落间透露着华贵,清雅中漾着华贵。薛公子见她走入厅中眼神一亮,随即笑道,“隐姑娘今日如此重视装扮,想必不是为了我吧。”
浣碧轻笑,在他对面坐下,“确实,今日叫薛公子来,一是感谢薛公子为我宅院的事情忙碌,二则是想问一下薛公子宫中郭贵人的事情。”她起身给薛公子倒了一杯酒,“薛公子未经人允许便将旁人的事情说出,似乎不妥吧。”
“非也。”薛公子浅笑,“便是说了,就非旁人。”他端起酒杯,喝下杯中酒,“她,可信。”
浣碧眉头一条,看着他,“哦。”拿着长长的筷子,将桌上的菜一一夹入砂锅中,她笑,“薛公子与郭贵人相熟?”
薛公子想了一会儿才点头,“相熟。”
“我为何要信你?”
薛公子笑出声,“你不信我还要信谁?文沭?还是甄少爷?”
浣碧摇头,“我谁也不信。”他们也不过是以利相交罢了。她不愿意同他们牵扯过深,却又不得已因为赚钱牵扯的越来越深。如今他们甚至连一条绳子上的蚂蚱都算不上,绳子从始至终都是套在她的脖子上。若是绳断了,第一个死的一定是她。
薛公子偏头看了她一会儿,“女人不要太坚强,你该试着相信倚靠旁人。”
浣碧唇边勾起一抹嘲讽的笑,“你知道吗,我曾经渴望被收藏好,妥善安放,细心保存。免惊,免苦,免四下流离,免无枝可倚。但我知,永远不会有。”她曾经如此渴望,用一生渴望的那个人永不会来。“所以我明白了,相信任何人,靠任何人,都不如靠自己。”很累,却心安。她也曾经软弱过,也曾柔软,更曾软弱过,可这些并没有给她带来好处,更不曾带来一丝心安,有的只是苦痛。
浣碧又给薛公子倒了一杯酒,然后给自己倒满了杯。“我不知为什么要信你。”
薛公子微愣,随即浅浅一笑,拿起筷子夹起一筷子煮熟的肉片送入口中。“从你遇到这个孩子时起,很多事你便没了选择。”救她,宫中那位早晚会知,她会感激她,继而想办法打听她是谁;不救她,宫中那位也早晚会知,她会怨恨她,亦会想办法打听她是谁。无论是哪一个选择,她都少不了与宫中那位打交道。既是如此,有一个同盟总比有一个仇人要好得多。
浣碧看着他,许久之后才缓缓勾起了唇角,“尝尝我的火锅,汤底是米汤。”开始不明白,后来细细想想,便也能够想明白薛公子为何要这么做,或许是为了她吧,但是她觉得更多是为了他自己的利益。
薛公子道,“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浣碧笑,“雪沫乳花浮午盏,蓼茸蒿笋试春盘。”
薛公子从砂锅里夹起一根嫩笋,嫩笋上挂了一层如纱般的米汤,入口脆嫩,带着米汤的香,糅合着笋子本身的味道。沾上特制的酱汁,又是别有一番风味。
两人来来往往对诗饮酒了好几个回合,到了后来,反倒是薛公子有些思竭,苦笑着饮下了三杯酒。
“你倒是有才学。”
浣碧骄傲的一扬下巴,“那是。”曾经她为了能跟上男朋友的脚步没少学习,背各种诗词,理解意思。后来她为了巴结喜欢国学文学的小狼狗妈妈,更是没少研究这些。哪怕是忘了大半,剩下的也足够她糊弄了。
薛公子放下酒杯,正色道,“你将她收为养女,不怕日后不好嫁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