具体安排,还需师叔您多拿主意,弟子从旁协助便是。”
他把“主事”的姿态放得很低,将慧明抬到“拿主意”的位置,满足了对方的权欲,也规避了正面冲突。现阶段,他不需要争这个虚名,他需要的是采访顺利成行,并尽可能地将镜头聚焦在“义诊”、“服务”和他希望展现的寺院新气象上。
慧明似乎对这番表态还算受用,哼了一声,脸色稍霁:“你知道轻重就好。具体时间,跟记者定好了告诉我。需要准备什么,提前说。库房里东西虽然不多,该置办的……也不会短了礼数。”
离开库房,天色向晚。秋风更紧,卷着枯叶,在地上打着旋儿,发出干燥的脆响。
明澈回到禅房,先给叶晚晴回了电话,告知寺里原则同意采访,具体时间细节还需商定。叶晚晴很爽快,约好次日下午她带一名摄像先来“看看环境,沟通一下拍摄思路”。
处理完这些,明澈才感到一丝疲倦袭来。他坐下,倒了杯冷茶,慢慢喝着。茶很苦,但能提神。
采访的事,算是初步落定。另一件需要处理的事,浮上心头。
周慧。
义诊那天之后,周慧在寺里帮忙更勤快了。除了原先约定的整理藏经阁书目,她还主动去斋堂帮忙择菜,去后院帮着晾晒菜干。她总是低着头,默默做事,话很少,但每次见到明澈,眼神都会亮一下,然后迅速垂下,脸颊微红。那种混合着感激、依赖、仰慕和一丝羞怯的复杂情态,明澈看得很清楚。
这是一种“资源”,也是一种“风险”。需要引导,需要控制。
今天下午,周慧应该还在藏经阁。他喝完茶,起身走了过去。
藏经阁里光线昏暗,只有西窗透进一缕斜阳,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周慧果然在,正踩着一个小木凳,用鸡毛掸子小心地拂拭着高层书架上的灰尘。她身形单薄,仰着头,手臂伸得有些吃力,深蓝色的罩衫下摆随着动作微微晃动。
“周居士。”明澈站在门口,轻声唤道。
周慧吓了一跳,手一抖,鸡毛掸子差点掉下来。她慌忙转身,看到是明澈,脸上瞬间飞起红云,手忙脚乱地从凳子上下来,低着头,声音细如蚊蚋:“明……明澈师父。”
“不必下来,小心些。”明澈走过去,语气温和,“这几日辛苦你了。书目整理得如何?”
“快……快好了。”周慧依旧不敢抬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就是有些年代太久的,字迹模糊,怕抄错了。”
“无妨,尽力便是。若有不确定的,可以空着,或者问我。”明澈走到她整理书目的那张长案边,上面摊开放着她的手抄本和几本待登记的旧籍。他随手拿起一本翻了翻,是民国时期的一部《楞严经》注疏,纸张脆黄,边缘已有虫蛀。
“这些古籍,是寺里的宝贝,也是负担。年头久了,保存不易。”
他似是无意地说道,“我正想着,等《共住规约》修订的事情有点眉目,或许可以向上面申请一点资助,或者联络一些文化单位,合作做点古籍保护的项目。
哪怕只是基础的除尘、防蛀、数字化著录,也是功德一件。”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遥远的、尚未确定的构想。但眼角余光,却留意着周慧的反应。
周慧果然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光彩,但随即又暗淡下去,低声道:“师父想得长远……这些事,我也帮不上什么忙,就会出点笨力气。”
“力气不分笨巧,有心则灵。”明澈放下书,看向她,目光平静而真诚,“你做事细致,有耐心,这是很难得的。古籍保护,需要的正是细心和耐力。不过,这终究是后话。眼下,我倒有件更急的事,或许你能帮上忙。”
“什么事?师父您说!”周慧立刻应道,眼神重新亮了起来,带着一种急于被需要、被肯定的迫切。
“过两日,可能有电视台的记者来寺里采访,主要是了解前几日义诊的事。
采访可能需要一些画面,比如寺院的日常,僧众做些简单的养生锻炼,或者……需要一两位居士,谈谈对义诊的感受。
我想,你对那日义诊感触或许较深,又是长期在寺里帮忙的居士,不知……是否愿意在镜头前,简单说两句?
当然,你若觉得不便,或是不愿抛头露面,也完全无妨,不必勉强。”
他将选择权交给周慧,语气温和,毫无强迫之意。但他知道,以周慧目前对他的依赖和感激心理,加上这看似“重要”的参与机会,她很难拒绝。
果然,周慧脸上露出紧张、惶恐,但又混合着被信任的激动和一丝跃跃欲试的神情。她咬着下唇,犹豫了几秒,小声问:“我……我能行吗?我什么都不会说,怕说错了,给寺里丢脸……”
“不必担心说什么大道理。”明澈微笑,那笑容干净,带着鼓励,
“就说你看到的,感受到的。比如那日义诊,了尘师父如何耐心,姜枣茶喝着如何暖和,慈航会的人来搅局时,大家如何反应。实话实说,质朴自然便好。
我会提前帮你大致梳理一下要点。这本身,也是为寺里、为义诊说几句公道话,是行善积德。”
他将“行善积德”与“上电视”联系起来,巧妙地消解了后者的世俗感和周慧可能的不安。
周慧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很大决心,用力点了点头:“嗯!我……我试试。要是不行,师父您随时告诉我。”
“好。”明澈颔首,不再多言此事,转而问道,“你父亲近日身体可好些?你弟弟的学业如何?”
话题转到周慧的家事,她神色放松了些,也多了几分愁苦:“父亲还是老样子,咳嗽,没力气。弟弟……今年高三了,成绩不上不下,愁人。我想着,等寺里这边书目整理完,再多找点零工……”
“高三关键,莫要给他太大压力。至于零工,”明澈沉吟道,
“我或许可以问问,有没有信众家里需要短期的家政或照看老人。比你在外面找,或许稳当些。不过也得看机缘,你先别急。”
他又一次提供了“帮助”的可能性,依然是那种不确定的、充满善意的口吻。不给具体承诺,却留下了念想和更深的依赖。
周慧眼圈微微一红,低下头:“谢谢师父……总是麻烦您。”
“举手之劳,不必挂心。”明澈看了看窗外天色,“时辰不早,你也早些回去照顾父亲吧。这里不急。”
“哎,我把这点弄完就走。”周慧连忙应道,重新拿起鸡毛掸子,动作似乎比刚才更轻快了些。
明澈不再停留,转身离开了藏经阁。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斜阳的最后余晖,正好透过窗棂,落在周慧低垂的脖颈和纤细的手臂上,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正努力踮着脚,去够书架更高处,身姿显得愈发单薄,却也……有种易折的、引人注目的柔弱。
他收回目光,带上门。将那一瞬间心头掠过的、冰冷的评估与某种更幽暗的悸动,一起关在了门后。
走廊里光线更暗了。远处大殿,晚课的钟声,正被缓缓敲响。
“咚——”
“咚——”
“咚——”
声音浑厚,悠长,一如既往,仿佛能涤荡一切尘埃与心念。
明澈在钟声里,一步步走回自己的禅房。脚步很稳,心也很静。
他知道,水面之下的暗流,正在加速。记者的镜头,慈航会的敌意,慧明的掣肘,周慧日益加深的依赖,还有他自己心底那簇必须严密控制的幽火……所有这些,都在钟声里交织、涌动。
但他不惧。甚至,隐隐有种跃跃欲试的冷静兴奋。
修订规约的小组会议,就在后天。那将是另一个战场。
他推开禅房的门,没有点灯,在熟悉的黑暗里坐下。开始在心中,再一次推演后天的会议,推演可能遇到的诘问,准备好的应答,以及如何引导讨论,向着有利于他草案的方向发展。
窗外的钟声,终于停歇。夜,彻底笼罩下来。
只有禅房里,那平静而绵长的呼吸声,和脑海中无声流淌的、精密如齿轮咬合般的思虑,证明着时间的流逝,和某种不可逆转的变化,正在这古老寺院的深处,悄然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