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杂货铺窗外,一个原本缩在墙角阴影里、似乎只是路过歇脚、裹得严严实实的黑影,在听到“带‘林’字的旧铁片”和“慧明和尚”这几个关键词时,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然后,他悄无声息地站起身,拉了拉帽檐,像来时一样,无声无息地融入了门外的黑暗之中,朝着上山的方向,快步离去。
子时将近,青林寺内万籁俱寂,只有风声呜咽。
广净像一头困兽,在自己那间并不宽敞的寮房里,焦躁地来回踱步。他身上的僧衣皱巴巴的,头发也乱糟糟的,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蜡黄,眼窝深陷,布满血丝,嘴唇因为紧张和寒冷而微微哆嗦。寮房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的、极其微弱的雪光,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也映出他脸上那难以掩饰的惊恐和仓皇。
从医院回来后,他就一直处于这种魂不守舍的状态。慧明命悬一线,可能永远醒不过来的消息,像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随时会落下,将他劈得粉碎。警方一天两次到医院,询问细节,态度虽然还算客气,但那审视的目光,让他如芒在背。他感觉,自己就像站在一个不断崩塌的悬崖边缘,脚下已经没有多少坚实的土地了。
更让他心慌意乱的是,今天下午,他派去后山村打听风声的、那个平时帮他跑腿办事的远房侄子,带回了一个让他心惊肉跳的消息。
“寺里……寺里前几天清理后山,好像……捡到个东西。”侄子当时也是这么神神秘秘、吞吞吐吐地说的。
“什么东西?说清楚!”他当时就急了。
“就……就是个生锈的铁片,黑乎乎的,不大。但老赵头他们说,上头好像……刻着个‘林’字。”侄子压低声音,脸上带着发现秘密的兴奋和一丝不安,“净叔,你说,会不会是……是林家祖上留下的啥信物?慧明师伯祖以前不是说,后山那地方……”
“闭嘴!”广净当时就厉声打断了他,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碎胸骨。
林家!铁片!带“林”字的信物!
慧明昏迷前,神志不清时,确实断断续续提过,后山老林子里,林家的“老地方”,可能……可能留着点“旧东西”,是“要命”的。当时他只以为是账本之类的,难道……难道还包括这种能直接证明林家与那片土地关系的“信物”?!
这东西怎么会突然被寺里“捡到”?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为之?
如果是有人故意,会是谁?是寺里的人?明澈?李执事?他们已经发现了什么,在用这东西试探?还是……是真正的“林家人”回来了,在暗中动作?
无论是哪种,对他广净来说,都是灭顶之灾!如果那铁片真是林家信物,又被明澈他们拿到,顺藤摸瓜,很容易就能查到他广净和慧明与那片土地的瓜葛,查清那些陈年烂账,甚至……牵扯出更可怕的秘密!
不行!绝不能让那东西落在明澈手里!更不能让它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必须找到它!毁了它!或者……拿到自己手里,作为最后的保命符?
可是,东西在哪儿?在谁手里?是明澈收起来了?还是放在寺里某个地方?
广净越想越怕,越想越慌,在冰冷的寮房里,竟惊出了一身冷汗。他猛地停下脚步,冲到门边,将耳朵贴在门板上,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
一片死寂。只有风声。
他犹豫了。是现在就冒险出去探查?还是等天亮,找个借口,去库房或者李执事、明澈常去的地方看看?
不行,等不及了!夜长梦多!万一明天警方再来,万一明澈把那东西交给了警方或者那个多事的记者……
一个疯狂而冒险的念头,在他混乱惊恐的脑海中,逐渐成形。
他知道明澈的禅房在哪里。也大致知道李执事平时处理事务、存放东西的地方。如果那东西真的被寺里“捡到”,最有可能就在这两个地方之一。明澈受了伤,夜里需要休息。李执事忙了一天,应该也睡下了。现在,或许是唯一的机会……
赌一把!就赌这一次!找到了,销毁了,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找不到,或者被抓到……不,不会的!只要小心,只要快!
贪生怕死的本能,和对身败名裂、银铛入狱的巨大恐惧,最终压倒了理智和犹豫。广净眼中闪过一丝孤注一掷的狠厉。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颤抖的手镇定下来,然后,悄无声息地拉开寮房的门,像一道鬼影,滑入了门外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和呼啸的寒风之中。
他贴着墙根,利用建筑物的阴影,小心翼翼地朝着监院禅房的方向挪去。脚步放得极轻,呼吸也压到最低,耳朵竖着,捕捉着任何一点异常的声响。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冲破喉咙。每一点风吹草动,都让他惊出一身冷汗,疑神疑鬼。
短短几十丈的距离,他却仿佛走了一辈子。冷汗浸湿了内衣,冰冷地贴在皮肤上。终于,他摸到了明澈禅房所在的那排僧寮。明澈的禅房在走廊尽头,窗户黑着,没有灯光,里面的人似乎已经睡下。
广净屏住呼吸,蹲在墙角阴影里,观察了足足一刻钟。确认没有任何动静后,他才像壁虎一样,贴着墙壁,一点点挪到禅房的窗下。窗户是从里面插上的,很结实。他试了试,纹丝不动。他又挪到门边,门也是从里面闩住的。
进不去。
他心中一阵失望和焦躁。难道东西不在这里?在李执事那里?
他咬了咬牙,决定去李执事常住的值房看看。值房在客堂后面,相对独立,但离僧寮区有点距离,路上暴露的风险更大。
正当他准备转身离开时,禅房里,突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咳嗽声!
广净浑身一僵,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留下冰凉的恐惧。他像被钉在原地,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停止了。
里面的人没睡?还是被惊醒了?
几秒钟后,没有其他动静。只有风声。
广净不敢再停留,用尽全身力气控制着发软的双腿,蹑手蹑脚地、以最快的速度,逃离了禅房区域,重新没入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直到跑出很远,躲进一座堆放杂物的偏殿廊柱后,他才敢停下来,背靠着冰冷的柱子,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开,冷汗早已湿透了全身。
失败了。而且差点被发现。
巨大的恐惧和挫败感,像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他滑坐在地上,抱住头,身体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完了……真的完了吗?
不,还有机会!李执事那里!必须去!今晚必须找到那东西!否则……否则明天……
他被恐惧驱使着,挣扎着站起来,辨别了一下方向,再次朝着客堂和值房的方向,踉跄而坚定地,摸了过去。只是那身影,在黑暗中,显得更加仓皇,也更加……绝望。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方才蹲守的明澈禅房对面的另一处更高屋脊的阴影里,一个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正静静地俯视着他狼狈逃离、又转向值房的整个过程。那双在夜色中依旧清澈冷静的眼睛,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意料之中的、冰冷的微光。
蛇,果然出洞了。
而且,方向很明确。
明澈轻轻拉紧了身上御寒的旧棉袍,悄无声息地,从屋脊另一侧滑下,如同真正的夜行动物,没有发出丝毫声响,远远地、不即不离地,跟在了那个仓皇绝望的身影之后。
夜,还很长。
这场引蛇出洞的戏,主角已经登场,并且,正按照他预设的轨迹,一步步走向那精心布置的……舞台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