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寻月倏然回神,心跳已然无法平静,却竭力让自己冷静些,随她坐好:“……没什么。”
枫若恒这座位安排得真是好啊,如同当日司城凛为狄乐凰和言萧鹤安排的那样,现下,司城凛能望见巫寻月的侧脸,巫寻月却没对着他的方向。
梅见蹊虽不在看司城凛,却也知道他心思不在这,一边吹散茶汤热气,一边慵懒而又戏谑地道:“你现在知道,我为何要坐这里了。”
司城凛没说话,目光所向,自然没有辜负梅见蹊的有心安排。
可巫寻月可是半点也不自在了,脸上也不再有笑意。她不想装,不想像他一样装看不见,也不想像他一样装无所谓,恼便是恼,怨便是怨,在意,便是在意。
所幸枫若恒结交的尽是良友,虽注意力多在巫寻月身上——当然了,他们也不能多看人家嫂子,但这是枫若恒和慕丹青的主场,便也没围绕巫寻月为题。
后来上了酒,巫寻月便有了借口自顾赏酒,偶尔陪一声笑,也未失礼貌。
夜幕全然落下,灯火万丈璀璨,楼下乐曲弹奏声戛然而止,宾客们纷纷往楼下看,气氛轰然涨起,该是花魁要上场了。
巫寻月目光转向的一瞬掠过司城凛,他倒是未动,好整以暇般端着茶盏,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不是风月酒楼,而是他的公文案所。
掌柜大官人出现了,向诸位来宾表示敬意,先介绍了些蘩楼今日新酒新菜,最后隆重推出今年花之魁首香影,蘩楼上下喝彩声连成一片。掌柜退场之后,凌烈舞乐骤起,先是两列身着统一浅赤色华服的舞姬交替登台,舞疾人魅,想来也能从这开场中窥见一二,今年这香影花魁要作何风格之舞了。
众人目不转睛,皆怕看漏了花魁出场瞬间,随着鼓点越发密集疾烈,就在这如虹声势之间,乐声倏忽一转,无数柔美华缎自天顶落下,尖叫随之高涨四起,甚至有人站到护栏前围看。巫寻月正愣怔,人就被慕丹青拉到了围栏前,刚好撞见那丛丛丝缎间,出现了一张魅惑动人的脸。
——香影以一袭赤蓝广袖长裙出现了,全场欢呼尖叫声达到了巅峰。
只见那花魁赤足踏华缎而下,巫寻月一见,猛地往栏外一探,全数注意被吸引至此——也因此,将司城凛的全部注目都引了过来。
花魁足尖轻点,那道道华缎仿佛化为她身后之翼,纵她在楼宇间飘荡自如,人落至一半时,接着毫不着力地踏上了那些悬浮纸伞,身姿轻盈如惊鸿踏雪。但见彩袖翻飞,华缎缭绕,倩影在高达五层的立体空间中信步漫游,时而于最低层的伞面上回旋如花开,时而又借力一跃,在三五柄纸伞间连续轻踏,直上中天。
花魁舞动久久,从上到下,从前到后,保证每一位座上宾都能一睹其容,更有近者,伸手便能抓住她送出的缎带,而后如流水般落下,只留温香。
当乐曲臻至高潮,那袭蓝衣如流光掠影,几个起落便已踏上数十柄纸伞,直抵穹心那柄最大的金蕊浮月伞上,一个倒卷珠帘,赤足已落定三楼地面之上。
巫寻月听见枫若恒在一边告诉慕丹青:“这是花魁要选今夜花落之人了。”
慕丹青瞪向枫若恒:“你怎会知道这么清楚?”
“我自然也是听来的……”
“那我问你,若是选中你,你要如何?”
“还能如何,”枫若恒低头近她一笑,“内子就在身边,失敬失敬。”
这两人打情骂俏爽上了,殊不知一边的巫寻月已然脊背发凉——她知道花魁要去找谁,不为什么,女人的直觉。
果不其然,在众人推高的喝彩中,香影已步步朝正中那最为尊贵之座而来。梅见蹊先见了,眉头一挑,向后一靠准备给他让位。
当香影一双玉足不偏不倚落定在司城凛面前时,满场喝彩如浪潮般再起,而不远处另一位绝世美人的脸上,可就要气绝落泪了。
不知什么时候,燕云停已来到巫寻月身边,低声近她说:“那是我司城封座,不知你可已见过,司城封座貌若天人,名震青史,他难得来赏一次花魁作舞,花魁钟情于他倒是不奇,可不知封座大人是否也是为她而来的……”
巫寻月听得心惊肉跳,若是不施粉黛,必然已暴露苍白之色。
香影刚站定时,司城凛并未看她,只是眼帘微动,直到她真的屈膝在他跟前,他才看了过去,目光交汇之后,香影这才开口:“公子今夜到这蘩楼来,香影荣幸备至……”
慕丹青在一边轻哼:“还唤公子,这红尘女子倒是有情趣得很,若说她不知司城封座的身份,此举无掌柜的授意,谁信呢?”
话到此处,香影从发髻上取下那朵赤红妖娆的簪花,缓缓递到司城凛面前,媚眼如丝地道:“花枝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奴婢愿将此花献于公子,还望公子……莫要辜负鲜花韶华。”
“哎疼——”慕丹青诧异地看向自己被抓疼的手,再连着看向手的主人巫寻月,只见她面如死灰,却又好像……眼泛泪光。
巫寻月浑身血液仿佛逆流回心脏般,冻得她四肢冰凉。
低微的起哄之后,四周又归于安静,众目睽睽,都在屏息期待司城凛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