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全市文物修复资质单位和人员的排查,像一把筛子,过滤出几个可疑的“砂粒”。其中,“静心斋”古艺修复工作室进入了视线。工作室注册法人叫徐文山,六十二岁,早年是省博物馆的资深修复师,专攻陶瓷和金属器,退休后开了这间工作室,承接一些私人藏家的修复业务,在圈内小有名气。表面看,一切正常。
但沈翊在交叉比对工商、税务、水电消耗数据时发现了异常:“静心斋”近两年的营业额和纳税额稳中有升,符合其口碑。然而,其工作室所在地(一个老厂区改建的文化创意园)的独立电表数据显示,该工作室的夜间用电量,在过去八个月里,有数次异常的高峰波动,持续时间不长(通常2-4小时),但峰值远超白天正常办公和修复作业的负荷。更奇怪的是,这些用电高峰出现的时间毫无规律,有时是周二凌晨,有时是周六深夜。
“夜间高负荷用电……需要较大功率的设备,比如窑炉、大型打磨机、或者特殊的照明和温控设备。”沈翊指着数据图对陈默说,“但如果是正常修复工作,没必要在深夜进行,而且如此不规律。”
“可能是进行一些不想被人看见的‘工作’。”陈默看着“静心斋”所在的文创园地图,“园区监控覆盖情况如何?”
“主干道和出入口有,但内部独立工作室区域,尤其是后院和货运通道,监控稀疏。而且,园区管理相对松散。”沈翊调出园区的平面图和有限的监控点位,“徐文山的工作室在最里面一栋,独门独院,有个不起眼的后门通向一条背街小巷。”
“查徐文山最近半年的通讯记录、银行流水,以及他工作室的货物进出记录(如果园区有登记的话)。还有,他手下有没有近期新招的、或者有特殊背景的学徒、助手。”
调查发现,徐文山近半年与几个外省号码有规律联系,对方身份不明。他的个人账户有几笔来自不同个人账户的汇款,金额不大不小,但备注含糊。工作室名义上只有他和一个负责接待的远房侄女,但据园区其他商户反映,偶尔深夜会看到有陌生的、看起来不像搞文化的年轻人出入工作室后院,开的车也很普通,像是送货的。
最重要的是,沈翊从一个海外艺术品交易论坛的加密子版块(通过特殊渠道访问)的缓存记录中,捕捉到一条极其隐晦的讨论片段,提及“内地C市有老师傅可接‘定制活’,仿三代(夏商周)青铜、高古陶,尤擅做‘生坑’(指仿出土状态),价高,需引荐。”发帖时间在一年前,之后该话题再未出现,发帖人IP经过多次跳转,难以追踪,但其中一个中转节点位于本市。
“定制活”,“仿三代”,“做生坑”。这些黑话,直指高端文物伪造。而“C市”、“老师傅”,与徐文山的情况隐隐吻合。
“看来,我们这位退休的老专家,手艺没有荒废,反而开辟了‘新业务’。”陈默语气冷然。将珍贵的修复技艺用于伪造牟利,这是对知识和文化的双重背叛。
“需要证据。直接证据。”沈翊说,“那些夜间作业,很可能就是在进行伪造或做旧的关键步骤。如果能进去,或者拍到里面的情况……”
直接闯入搜查,证据不足,风险太大,容易打草惊蛇。而且,如果里面真在进行精细的伪造作业,稍有风吹草动,证据可能被瞬间销毁。
“从外围入手。”陈默做出部署,“第一,对‘静心斋’后门那条背街小巷,以及园区可能的其他隐蔽出入口,进行24小时轮流蹲守,记录所有进出人员、车辆,特别是夜间。第二,想办法获取其垃圾(如果他们有独立清运的话),分析其中是否有可疑的化学废弃物、颜料残渣、金属碎屑等。第三,查那辆偶尔出现的‘送货’车的轨迹和车主。第四,沈翊,你继续深挖网络上的蛛丝马迹,看有没有其他可能与‘静心斋’或徐文山相关的隐匿信息或交易意向。”
蹲守是枯燥而熬人的。侦查员们轮班守在不起眼的厢式货车里或伪装成路人的观察点上,记录着“静心斋”那座安静小院的每一个细微动静。连续几天,除了徐文山和他的侄女正常出入,只有零星快递和访客,夜间也一片寂静。
直到第五天深夜,凌晨一点左右,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灰色面包车,悄无声息地滑入背街小巷,停在了“静心斋”后门附近。车上下来两个男人,穿着深色工装,戴着帽子和口罩,看不清脸。他们从车上搬下两个大小适中、看起来很沉的纸箱,敲了敲后门。门很快打开一条缝,两人闪身进去,门随即关上。面包车没有离开,而是熄火停在阴影里。
蹲守的侦查员立刻将情况汇报。陈默和沈翊接到消息,迅速赶到附近的指挥点。
“箱子大小和搬运姿态,重量不轻。”陈默看着前方传回来的模糊红外影像,“可能是原材料,也可能是……待加工的‘坯子’。”
“车辆是套牌。”沈翊已经查了车牌,“车型常见,难以追踪。但司机的行为模式……很谨慎。”
大约两小时后,后门再次打开。那两个男人走了出来,手里空着,但衣服似乎沾了些灰尘。他们快速上车,面包车悄无声息地驶离小巷。
“东西留下了。”陈默说,“他们进去两小时,足够完成一些交接或者初步处理。里面肯定有猫腻。”
第二天,侦查员设法接触到了园区负责清运垃圾的工人。“静心斋”的垃圾通常是分类的,但工人反映,偶尔会有一些特别的黑色塑料袋,比普通生活垃圾重,而且不让翻检,直接扔进专门的回收桶,由另一辆车拉走。时间不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