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平稳行驶,车厢内是惯常的沉默。这沉默并不尴尬,更像是激辩或深思后的余韵,让各自脑海里的思绪继续沉淀、梳理。
陈默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肘搁在车窗沿上。他没问沈翊具体谢什么,正如沈翊没有追问当年某个关键线索他究竟如何孤身犯险获取一样。有些事,彼此心照,是这份职业、这条路上并肩者之间,一种不成文的默契与尊重。
沈翊的公寓在老城区一栋不算新的楼里,闹中取静。车子停在路边一棵香樟树下,雨已停歇,叶片上的积水偶尔滴落,在车顶发出轻响。
“手,按时换药,别沾水。”陈默在沈翊下车前开口,目光扫过他的左臂,语气是命令式的,但尾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明天上午队里开会,汇总‘静心斋’案所有证据链,准备移送检察院。你的数据分析报告是核心部分,不能缺席。”
“明白。”沈翊解开安全带,动作因为左臂的不便稍显迟缓,但很稳。他推开车门,清冷的夜风裹挟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涌进来。
“陈老师,”他一只脚已踏出车外,又停顿回头,“徐文山早年修复的那件‘永乐青花缠枝莲纹梅瓶’,省博的鉴定报告里,称赞其‘修旧如旧,技艺已臻化境,几可乱真’。”
陈默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沈翊的声音在夜色里清晰而平静:“当年的评语,或许……也埋下了种子。”
他说完,下了车,轻轻关上车门。隔着车窗,朝陈默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向楼道口。楼道声控灯应声亮起,照亮他清瘦却挺拔的背影,纱布的白色在光影下一晃而过。
陈默坐在车里,没有立刻离开。他望着沈翊消失在楼道里,然后才缓缓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前方被雨水洗刷过的街道。路灯的光晕在水洼里破碎又聚合。
“几可乱真……”他低声重复了那四个字,眼神锐利如刀。
技艺的巅峰赞誉,在某些人心里,是否也成了一种诱惑?当你能做到“乱真”,甚至“超真”时,真实与虚假的界限,道德与欲望的堤坝,是否也随之变得模糊、松动?
他掏出那支一直没点燃的烟,放在鼻下嗅了嗅,烟草辛辣的气息让他头脑更加清醒。沈翊最后那句话,点破了一层他之前未曾深想的窗户纸。徐文山的堕落,或许并非简单的“由奢入俭难”或“利欲熏心”,而是始于一种更早的、被光环包裹的“能力僭越”。赞誉成了麻醉剂,让他在“守护”与“玩弄”历史的天平上,不知不觉滑向了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