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那目光里只有纯粹的、神祇对蝼蚁无谓挣扎的漠然不解。
渐渐地,一丝极淡的困惑掺杂进去。
他不明白。
明明知道所做的一切可能徒劳,明明自己也刚从鬼门关爬回来,为什么还要将所剩无几的力气和精神,消耗在这些注定要走向毁灭的生命上?
那妇人喝完药,依旧在哭,但至少没有再试图冲向重症区。那孩子含着糖,蜷在母亲怀里,抽噎变成了疲惫的咕哝。
林姜这才慢慢站起身,后背抵住冰冷的土墙,仰起头,望着铅灰色的、仿佛永远也不会放晴的天空,长长地、无声地呼出一口气。那一瞬间,她眼中深重的疲惫与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悲悯,没有逃过远处那双银灰色的眼睛。
言之烨看着那缕白汽在她唇边迅速消散在寒冷的空气里,看着她垂下头,用力眨了眨眼,将某些情绪逼回去,然后重新走向药炉旁的木桶。
他站在阴影中,忽然极轻地、几乎无人察觉地,蹙了一下眉。
风送来那边细碎的声音,是林姜在和一个整理污物的老仆说话。
“徐伯,您咳嗽好些了么?这包药草您带回去,晚上煮水熏熏屋子。”
“哎,多谢姑娘惦记……这、这怎么好意思,您自己也……”
“我够用。您家里小孙子更需要干净空气。”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却像这死亡之地里一道极其微弱、却执拗存在的暖流。
言之烨移开了视线。
他仍不理解。
但那份“不理解”本身,似乎不再像最初那样坚硬冰冷,而是掺杂了一丝……连他自己也尚未命名的细微涟漪。
这日午后,阴云低垂,隔离区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闷热与恶臭。林姜正在帮助清洗一堆沾染了污血的布条,双手被药水泡得发白起皱。突然,旁边一个简陋棚屋里传来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喊和妇人压抑的悲鸣。
她擦干手,快步走过去。棚屋里,一个约莫四五岁的男童躺在脏污的草席上,小脸烧得通红,呼吸急促,身上已经开始出现可怕的黑斑。他的母亲跪在一旁,握着孩子滚烫的小手,泪流满面,却不敢放声大哭,怕惊扰了孩子,也怕引来驱赶。
林姜蹲下身,试了试孩子的额头,烫得吓人。她取出随身带的、仅剩不多的清凉药膏,一点点涂抹在孩子额头和脖颈。或许是那一点凉意带来了短暂的舒适,或许是冥冥中的感应,昏沉中的孩子忽然伸出瘦弱的小手,虚虚地抓住了林姜沾着药膏的手指,干裂的嘴唇翕动,发出模糊的、带着哭腔的音节:
“娘……娘亲……别走……疼……”
孩子的母亲捂住嘴,发出破碎的呜咽。
林姜的动作瞬间僵住,一股尖锐的酸楚狠狠撞上她的心口,视线骤然模糊。她没有抽回手,反而用另一只手轻轻握住了孩子滚烫的小手,低下头,用轻柔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哼唱起一首巫族古老的、没有具体歌词的安魂曲调。那调子哀婉而宁静,像山间流淌的泉水,像夜里拂过的微风。
她没有看到,远处高塔的阴影里,那双一直注视着她的银灰色眸子,在听到孩子那声“娘亲”和林姜随之响起的哼唱时,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一种陌生的、细微的、却绝不容忽视的刺痛感,并非来源于契约或身体,而是从神格深处某个从未被触及的角落,猝不及防地钻了出来。那不是对死亡的恐惧,也不是对痛苦的共情,更像是对她此刻这份毫无保留的、倾注在陌生人身上的温柔与悲伤,感到的一种难以理解的……烦躁与闷堵。
为什么?为什么要把情感浪费在注定消逝的东西上?为什么让自己跟着痛苦?
他移开了视线,第一次觉得那隔离区里弥漫的绝望和那个女人身上散发出的悲悯交织成的气息,比瘟疫本身更让他感到……不适。
夜色降临,隔离区并没有因为黑暗而平静。连日的死亡、绝望、被遗弃的恐惧,以及某些似是而非的“好转”传闻带来的渺茫希望与更深的焦虑,像不断加压的火山,终于在一个闷热的夜晚爆发了。
起因已不重要,或许是一句谣言,或许是一次不公的分配,或许仅仅是累积的疯狂需要宣泄。一小群濒临崩溃的轻症患者和家属,突然冲破了外围疲惫守卫的阻拦,嘶喊着“放我们出去!”“给我们真药!”,像无头苍蝇般朝着他们认为可能有生路的内宫方向冲去。场面瞬间失控,哭喊、怒骂、推搡、守卫拔刀的厉喝交织成一片。
林姜当时正在整理药材,闻声冲出。看到那些形容枯槁、眼中却燃烧着疯狂求生欲的人们,以及明晃晃对准他们的刀锋,她脑子“嗡”的一声,来不及思考,已经冲到了冲突的最前沿,张开手臂试图挡住那些守卫。
“住手!不要伤人!”她的声音在嘈杂中显得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混乱中,不知谁推搡了她一把,她踉跄着向后倒去,眼看就要撞上身后尖锐的木架,或被卷入疯狂的人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