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他在她耳边低声请求:“那首歌……再唱一次,行么?为我。”
林姜知道他说的是哪首。她轻轻点头,倚在他怀中,望着雪山上渐渐升起的皎月,开口轻声哼唱:
“山魂兮——归来——”
古老悠远的调子,在寂静的雪山顶上袅袅荡开,撞上山壁,激起空灵的回响。声音不像祭祀时那么凄婉,多了几分温柔与笃定。
“月影兮——相随——”
歌声里,林姜能感觉到,怀中男人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更深的触动。无数破碎的画面与情感——或许是言之澈的惊艳初遇,或许是周京墨的刻骨眷恋,或许是更久远时光里的孤独跋涉——像是被歌声召唤,汹涌地穿透人格的壁垒,在他灵魂深处激荡、共鸣。
他抱得更紧,仿佛她是狂风巨浪里唯一的锚。
一曲终了,余音散进风雪。两人静静依偎着,谁也没说话,任由这份裹着沧桑与温柔的宁静将彼此包裹。
又过了很久,林姜望着天边渐亮的星子,忽然轻声开口,像在讲一个遥远又美好的梦:
“我小时候听族里老人说,巫族真正的婚礼,不在庙堂,在天地间。没那么多规矩排场,也没那么多宾客,只有相爱的两个人,在族人最诚心的祝福和自然的见证下,说好永不分开。以山为盟,以月为证,以风传信,以雪为洁……那才是魂灵真正契合的仪式。”
她停了停,声音更轻,却带着一丝向往:“我……偷偷想过那样的婚礼。”
言之烨静静听着。月光落在他侧脸上,柔化了往日的冷硬线条。他沉默了许久,久到林姜以为他睡着了,或者根本不在意这些“蝼蚁”的念头。
然后,他低沉而清晰的声音响起来,在这万籁俱寂的雪巅,字字分明:
“如果……可以。等这一切了结,瘟疫平息,‘规则’……不再追着讨债。”他微微收紧环着她的手臂,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许诺的郑重,
“我想给你那样一场婚礼。不在宫里,就在这天地之间。只有你和我。”
林姜呼吸一滞,心口像被温热的泉水漫过,酸涩又满胀。她没有转头,只是更紧地回抱住他,把脸深深埋进他带着冷冽雪松气味的怀抱里,轻轻点了点头。
“嗯。”只应了一个字,却像说尽了千言万语。
月光如水,静静淌在相拥的两人身上,把影子融在一起,投在晶莹的雪地上,像一个亘古的誓。
雪山顶上的三日,是暴风雨来前,神祇与他的锚,偷来的最后一点宁静。在这里,剥落了帝王威仪、神性冰冷、过往伤疤,只剩下“言之烨”和“林姜”,还有那个叫“阿元”的、只想相依的灵魂,最初也是最后的告白。
可他们都明白。
该回去了。回去面对那没完的风暴,和终将到来的、惨烈的抉择。
雪巅上那点偷来的暖,终究没焐热掌心。
瘟疫已然成魔。
人死不复安宁,尸身在一个时辰内扭曲畸变,关节反折,脊骨佝偻如兽,眼窝深处燃起幽幽绿火。它们站起来,步履蹒跚,撕咬吞噬眼前一切活物,将仅存的人间秩序拖入混沌深渊。
天幕是凝固的污血颜色,低垂的云层间偶尔裂开无声的、枝桠般狰狞的电光。空气里腐臭与血腥交缠,更深处,却弥漫着一股冰冷的、非人的恶意,仿佛这方天地本身已在溃烂。
揽月阁窗扉紧闭,厚重的帘幕也掩不住外面断续传来的、非人的嘶嚎与濒死的哀鸣。小狼蜷在林姜脚边,浑身毛发倒竖,喉咙里滚着低沉的、恐惧的呜咽。
林姜立在窗前,手攥着帘布,指节绷得惨白。她脸上没了血色,并非病容,而是一种精神被反复碾轧后的虚脱与空茫。这几日,她看得太多:昨日还牵着她衣角讨水喝的孩子,今晨眼眶便燃着那骇人的绿火,嘶叫着扑来;试图护卫妇孺的兵士,被几具“活尸”按倒在地,血肉横飞……
门被一股力道猛地撞开,禁制发出碎裂的哀鸣。